江邊村後面有個大禾場,大禾場的東面有座祠堂,據說,這座祠堂是黃姓人的宗祠,那還是民國初期,村莊鼎盛時期,江邊村大多數人家都是黃姓。後來,不知怎麼黃姓人越來越少,最後竟在這個村子絕跡。於是,這個祠堂就這麼一直空著。從李華記事的時候起,這裡就成了全村人聚會的重要場所。過完大年初一,全村人都會在這裡聚會,大人們圍坐在祠堂裡燒著的熊熊火堆聊天,古今時文,天文地理,趣聞軼事,來年的收成等等,無所不談;伢崽女俚們則在大禾場上追逐嬉戲,盡情玩耍。在人們興致勃勃的交談中,輪流當班的人家從家裡抬來溫熱了的米酒,用大水桶盛來加了芹菜葉子煮的稀飯,端來香噴噴的炒花生、炒蕃薯片、油炸蘭花根,還有從街上買來的麻酥豆、餅乾、水果糖,過年吃的各種果子糕點在這裡應有盡有,李華最喜歡吃的“麻糖”(一種當地農民用糯米爆花加芝麻做成的糕點)自然也少不了,把那張平時用來祭神用的長條桌擺得滿滿的。
於是,男人們樂哈哈地端起了盛滿香醇米酒的大碗,女人們伢崽女俚們搶著去盛香噴噴的芹菜粥,全村人都開心地圍著桌子品嚐著豐盛的果子糕點,樂融融的笑聲從祠堂裡盪漾開來,小村莊沉浸在歡樂祥和的氣氛之中。
這種氣氛往往要持續到過完元宵節。
後來,祠堂成了生產隊的倉庫,裡面堆滿了化肥、農藥、農具。到了“雙搶”的時候,這裡成了全隊堆放稻穀的地方,過去那種年後在這裡聚會的日子一去不復還了。
李華的家就在祠堂的南面,這是一幢兩房一廳的土磚屋。聽婆婆講,這屋子是民國十五年那年跟一位賴姓人家合買的,李家住右邊,賴家住左邊,這一住就是幾十年,李華和弟弟都是在這裡出生的。房間中間用木板隔開,一間房間改成兩間,李華的父母住北面那間,婆婆帶李華兄弟住在南面這間。父母離婚後,父親在縣城工作,那房間就一直空著,但房間裡的櫃床、書桌、一隻舊式的衣櫃依然在那裡放著。後來,有了繼母,也跟父親一塊到縣城生活去了,那房間也就一直是空著。
李華回來以後,急著要找個學習的地方。父母親住的房間是不能去的,說不定他們什麼時候說回來就回來,隨時都有被攆出來的可能。他和婆婆弟弟住的那一間就更不用說了,這老式房子的窗戶特小光線昏暗不說,房間裡擺這兩張床,就已經擠得連走路都困難,還不要說放桌子!
萬般無奈的李華只好打起樓上的主意了。他發現,樓上的光線比下面要好得多。這種舊式的魚鱗瓦房沒有倒板,為了採光,一般都是放上幾塊明瓦(用玻璃做的瓦),戶外的光線就從明瓦里透射進來,使房子裡亮堂了許多。不過,這樓一般不住人,專門用來堆放那些罈罈罐罐的。由於沒有倒板,冬天,呼呼的北風從瓦行裡鑽進來,冷得人直打哆嗦;夏天,火辣辣的太陽又把瓦片烤得滾燙燙的,樓上就像個大蒸籠,人在上面呆一會兒就汗流浹背,根本無法站腳。怎麼辦呢,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去處,再冷再熱,也只能因陋就簡將就將就了。李華選定放了明瓦下面光線最好的地方,把地面和四壁打掃得乾乾淨淨,向婆婆要了一張四方桌和兩條板凳,又去找了幾塊舊門板架在瓦行下面,他想,有這幾塊門板,夏可隔熱冬可擋風要好得多的!末了,他又弄來一些舊報紙,貼在四周的牆壁上,報紙將明瓦里透進來的光線反射出來,使屋裡亮堂了許多。經過他這麼一番精心佈置,這原本死氣沉沉的屋子裡於是便有了些許生氣。
李華暗忖,這就是他的“**”了。他要在這裡繼續他的學業,在漫漫的學海里行舟,為實現他未來的人生奮鬥目標而拚搏!儘管地方簡陋一些,但畢竟有這麼一個能看書做作業的地方啊!
一個溫暖的冬日,太陽從明瓦里透射進來,照得身上暖洋洋的。李華坐在桌子旁邊,把高一的課本和彭老師借給他的書一本一本地翻閱起來。那些標著註解的古文、古詩,一長串一長串帶有未知數X、Y、Z的方程式、方程組,還有那些正方體、圓錐體的立體圖形,以及從未見過的電路圖、帶烏龜殼(苯環)的有機化學反應方程式——甚至連他最熟悉的英文字母,都像一個個不曾相識的過客,在他面前匆匆而過,他感到它們是那樣的陌生,離它們是那麼的遙遠,似乎一點印象都不復存在!他一急,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
李華仰面透過明瓦向天空望去,天,湛藍湛藍,沒有一絲雲彩,深邃,空曠,浩瀚,看不到邊,也望不到底。難道自己以前學過的這些文化知識也會像這浩瀚的宇宙,離自己越來越遠,一切都變得這麼虛無飄緲起來了麼?他努力使自己急躁的心情平靜下來,是啊,這個學期和上學期一樣,哪裡正正規規上過幾天課?不是“破四舊”,就是大串聯,一天到晚全部投入到運動中去了,跟這些課本幾乎沒有接觸,怎麼不會陌生呢?
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他想,首先要收一收這顆散亂的心,然後,像在學校學習時一樣,制定好一個學習計劃,按照學習計劃進行學習,才不會亂。學習計劃一定要切實可行,實踐證明,按照學習計劃循序漸進地進行學習,往往會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決定,年前將高一年級上學期的課程全部學習完。
離春節還有兩個多月時間。他的心情很沉重——耽誤了多少寶貴的時間啊,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這麼多的課程補回來談何容易!他甚至有點後悔不該跟鐘山他們出去串聯,白白浪費了這麼多時間。邊訂學習計劃,他的心裡邊忐忑不安——這些都是要老師講課才能理解的課程,憑自己自學,能行麼?
這時,似乎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漸漸響起來:“李華啊李華,你忘了苗老師是怎麼教誨你的嗎?苗老師希望你能樹雄心、立壯志,制定自己的人生奮鬥目標。他說,有了奮鬥目標就能促使自己始終不渝地去努力!他還說,人生總要有點追求,活得才有意義。好像哪位名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哦,對了,是蘇聯偉大的文學家高爾基!你還十分虔誠地把他的這句話記在了你的筆記本上:‘讓整個人生都在追求中度過’!你把這句話當作座右銘,不止一次下過決心,一要學好英語,將來有朝一日也能像苗老師那樣翻譯文獻和科技書籍,引進國外先進科學技術,報效祖國;二要學好語文,博覽古今中外的名著,爭取像鄔伯伯那樣,寫出無愧於時代的文學作品,像保爾。柯察金說的那樣,不碌碌無為、平平庸庸地度過這一生,要留下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現在,你怎麼遇到困難就打退堂鼓啦?”
李華的臉頰不禁發起熱來。他又想起了彭老師的殷切期望,想起了離開縣城時父親語重心長的教誨,於是,重新振作了精神。
他把年前剩下的時間畫了一個表,將每天的日期都列在表上,然後,把各門功課所要學習的章節和內容全部分解,詳細地寫在每天要完成任務的這一欄上。每門功課每個章節學完以後要達到什麼要求,也都在表中作了明確的說明。
做完這一切以後,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二天,李華懷著一種強烈的求知慾,躊躇滿志地上了樓。
按計劃,今天是自學立體幾何。
他翻開立體幾何課本,展現在眼前的是一連串與平面幾何完全不同的概念和術語:“空間”,“空間和直線”,“空間、直線和平面”——,這些概念很抽象,既看不見也摸不著,全憑在腦子裡面進行空間想象,完全沒有平面幾何的點、線、面,三角形、平行四邊形、正方形、長方形和圓那麼直觀,李華有點傻眼了!
平面幾何中,兩條直線如不平行,則會相交;而立體幾何卻是這樣描繪兩條直線的關係:兩條直線在空間它們既可能平行,也可能相交,甚至還可能成為“異面直線”!
“異面直線”?
這幾個黑體學像彈簧,將他的目光一下子給彈回來!
他被“異面直線”這個概念弄糊塗了,腦子裡像一團亂麻。
沒有老師的講課,僅憑課本上這幾行字,是多麼難以理解啊!此時此刻,他更深切地體會到老師在傳授知識中不可替代的作用。老師在上課的時候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的講解,耐心地一次又一次的解釋,是中學生們獲取知識的必由之路。中學生們點點滴滴文化知識的獲得,皆是老師們點點滴滴汗水的結晶!他們是辛勤的園丁,為了中學生們的學習,他們嘔心瀝血,作出了多少付出啊!那些在**中用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摧殘老師,把老師搞得聲名狼藉的人,是於心何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李華正在胡思亂想,村子後面的大禾場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陣有節奏的鼓點聲。李華仔細一聽,哈,那是貨郎鼓的聲音,貨郎進村了!
思緒已經打亂,書是看不下去了。他不由自主地下了樓,到大禾場上湊熱鬧去了。
大禾場上熱鬧非凡,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被這“咚咚咚咚咚”的鼓點聲吸引過來了。
貨郎挑擔子送貨下鄉,興許是五、六十年代中國農村一種特有的商品流通方式——那時,只有圩鎮上才有供銷合作社的商店,生活在廣大農村特別是邊遠山區的村民,購買日常生活用品很不方便,於是,便有了貨郎挑擔子送貨下鄉這個行當。據老輩人說,這個行當其實解放前就有。貨郎們挑著村民們急需要的洋油、洋鹼(肥皂)、洋火(火柴)、食鹽、醬油和萬斤油(清涼油)等日常生活用品,不辭辛苦地爬山涉水,走村串戶,把貨送到村民們的家門口,供村民們挑選購買。別小看了這小小的貨郎擔,除了上述這些日常生活用品,精明一點的貨郎,還會根據不同的物件,帶來人們喜歡的商品。比如男人們喜歡的香菸,有低檔次八分錢一包的經濟煙,中檔一點一角二分錢一包的“勇士”牌香菸,那二角八分錢一包的“廬山”牌和三角五分錢一包的“飛馬”牌就算高檔次了。女人們的東西更多,老大娘用的“頂針”、姑娘們用的髮夾、女孩子扎辮子用的綢子,還有小學生們用的作業本、鉛筆、橡皮擦——真是花色品種齊全,商品琳琅滿目。
大禾場上放著兩個貨擔,貨郎把自己的貨擔裝扮得花枝招展。貨郎一老一少,年輕的貨郎不斷地轉動著手中的小貨郎鼓,兩隻用彩色繩子吊著的小鼓錘,隨著轉動不斷地擊打著鼓面,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咚咚”聲,他一邊搖著小鼓,一邊大聲地吆喝著,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吸引出來。年老的貨郎忙著取貨、收款,嘴裡不斷地回答村民們提出的各種問題。
李華跟著婆婆和弟弟,也擠到了貨郎擔旁邊。
忽然,他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那雙眼睛似乎也看見了李華,想躲閃已經來不及了。那雙眼睛裡分明寫滿了驚慌、羞愧,更多的是無奈。
“郭祖康!”
郭祖康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闊別幾個月的兩位老同學有點悲喜交集,他們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見面!兩人都有滿肚子的話想傾訴,尤其是李華,剛開始自學就碰了一鼻子灰。他知道,郭祖康在初三時就已經自學完了高一的全部課程,剛才立體幾何上的這些問題,他無疑是小菜一碟。但是,在這種場合,剛一見面就問這樣的問題合適麼?畢竟不是在學校了啊!
“還楞著幹嘛,嫌早哇?這裡賣完了,還要過對面的下灣村去呢,抓緊點時間,別扯閒淡!”
那個年長的貨郎轉過身來,粗暴地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他是郭祖康的父親,李華在學校的時候見過。李華心裡有些憤憤不平,小販就是小販,滿腦子就是做生意、賺錢!我們同學一場,有幾個月未見面了,在一塊說幾句話就耽誤了你多少生意啦?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郭祖康黯然地轉過身去,又使勁地搖起貨郎鼓來,亮著嗓子高一聲低一聲地吆喝著,那吆喝聲中滿含著委屈和辛酸。學生時代那種“數學王子”的睿智、狡黠與傲慢蕩然無存。他那機械、沉悶的吆喝聲,像鐵錘,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李華的心上,湧起陣陣酸楚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