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隊長的兒子金根拿著一封信興沖沖地來找李華，說是他爸爸在大隊開會時順便帶回來的。
李華匆匆將信封拆開。
那瀟灑剛勁的筆跡一看就知道是張偉的來信！
李華同學：
您好！
我們分別幾個月了，幾次想給你去信，心裡總是紛亂如麻，提起筆來又放下，不知從何說起。
這幾個月，我經歷的事實在太多、太突然了，以至使我猝不及防，毫無招架之力！
從學校回來不久，父親在“雙搶”中中暑突然去世，我的一家頓時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之中。我未被推薦選拔從學校回來之後，父親的心情就一直不好，時時有一種負疚和自責感，總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兒女，總想用自己的辛勤勞動來予以彌補。“雙搶”期間，隊裡出工本來就很辛苦，可他還不分白天黑夜忙活家裡的自留地。他拚命地做著這一切，似乎只有這樣心裡才會好受一些。一天中午，隊裡收了工他又到自留地上去割禾，飯也顧不上吃，割著割著就倒在田裡再也沒有起來——
我兄弟姐妹六人數我最大，一副照顧母親和撫養弟弟妹妹的重擔，就這樣重重地壓在了我的肩上——
每天隊裡出工，還有家裡自留地上的活，累得我喘不過氣來。母親的身體越來越糟，我真有點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但無論如何我都得咬緊牙關挺住，因為這個世界上，我是母親和弟弟妹妹們唯一的依靠啊！
親愛的同學，當我一個人孤獨地坐在房間裡的時候，我是多麼懷念我們的中學時代啊！多麼懷念我們在一起共同學習、互相幫助、朝夕相處的日日夜夜！人們都說中學時代是“黃金時代”，現在這種感受越來越強烈。還記得田校長在元旦晚會上說的這番話麼？他說他真想鑽進娘肚子裡再投一次胎，來趕上現在的好時光——，可是，這種好時光再也不屬於我了——
看到這裡，李華心裡充滿了感慨，尤其是現在，自己跟他一樣被迫離開了學校，離開了可愛的學生時代，他們同病相憐，能不能有朝一日重新回到學校去學習，心裡十分渺茫。對中學時代學習生活的眷戀在他心中引起了強烈的共鳴。是啊，中學時代，美好的時光，閃光的年華！年輕的中學生們風華正茂，他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胸懷遠大的抱負，嚮往和憧憬著前程似錦的美好未來，一顆顆火熱的心啊，在激烈地跳動；一張張年輕的臉啊，在熱切地期盼——祖國啊，親愛的母親，您的兒女們時刻準備聽從您的召喚，奔赴祖國的四面八方，用我們滿腔熱血去澆灑祖國美好的明天——
現在，理想、抱負、憧憬，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
我對**一直是完全擁護的，對每一個戰略步署也從來沒在懷疑過，都是從心裡緊跟的。沒想到僅僅因為我的家庭成份是富裕中農就剝奪了我上高中、考中專的權力！剝奪了我學習的機會，我心裡實在悶得慌呀！我百思不解，也很不服氣！“推薦選拔”完完全全是唯成份論，把政治思想、學習成績這些最主要的條件都撇在一邊，這太不公平了！
剛回來的時候，我整天悶悶不樂，想不通。後來，父親病逝，更是雪上加霜，全家的生活重擔一下子壓在了我這細嫩的肩膀上，我實在挑不起呀！這一個接一個的沉重打擊，真使我有點失去了生活的勇氣！
母親整天以淚洗臉，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嗷嗷侍哺。我的心碎了，我已經是個男子漢了，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啊！我要接過父親養家餬口的重擔，我不能做傻事！
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生產隊裡有位從機關下放的幹部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有一天把我叫到他屋裡，給我講述了一個故事。
他說，北京政法學院有個叫陳以強的大學生，本來前程似錦，也是由於家庭出身不好，畢業後只分配他去做救濟工作，他認命去了，認認真真地工作。在工作中他發現了一些社會時弊，就寫了篇短篇小說諷刺某個領導幹部。後來，在反右鬥爭中被定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他十分想不通，據理力爭，結果是罪加一等，被判了十五年徒刑。他認定自己活不了這十五年了，便忍痛斷絕了同妻子的聯絡。然而，他畢竟還有一些歲月要度過。他想，不能白白地浪費生命，應該給人間留下點東西才是！於是，他嘔心瀝血，在獄中編寫了一部比《四角號碼字典》更前進了一大步的《三角號碼字典》——
這位幹部同志用陳以強的悲壯之舉啟迪我、教育我、激勵我、鞭策我，使我深受感動。漸漸地，縈繞在我心裡的陰霾慢慢散去。我想，我現在的條件雖然艱苦，但比陳以強在獄中強了百倍！我起碼沒有像他那樣失去人身自由，我還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這個世界裡，陽光、空氣、雨露在淋浴著我，我這棵幼苗有什麼理由不茁壯成長起來呢？
魯迅先生說過：“鬥爭，是老老實實的工作，有歡樂，也有眼淚，有勝利，也有犧牲。只有意志永遠堅定的人，才能不會為暫時的歡樂而陶醉，也不會因暫時的痛苦屈服。”李華同學，你的情況鐘山同學寫信告訴了我。你一定要勇敢地面對現實，堅強地生活下去！你跟我不同，你已經是高中生啦，周斌他們這夥人這樣做完全是出於一種狹隘的個人目的，代表不了組織，更代表不了黨！你應該相信黨，相信組織，你的學習生活遲早是要恢復的。因此，在現在這種暫時困難的時候千萬不要放棄學習！陳以強的故事多麼感人，他想，不能白白浪費生命，應該給人間留下點東西才是，多麼樸素的想法！他用他的行動實現了自己的願望，我從心裡敬佩他，也想像他一樣不白白浪費自己的生命！不瞞你說，我始終沒有放棄過學習，不過，我不能像你那樣學語文，學代數，學英語等文化基礎知識，我身在農村，必須面對現實。我選擇了自學果樹栽培管理之類的園藝知識，我想在園藝科學知識方面開創自己的一片新天地！感謝王老師上植物課的時候教給了我們這麼多的知識，跟我打下了一個良好的基礎，使我自學起來不是那麼費力。現在，我邊學習邊實踐，也像陳以強那樣樹立了自己的人生奮鬥目標，此生就朝著這個目標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縱使今後生活的道路上還會遇到更大的風浪，我都會矢志不移、始終不渝地堅持下去，決不輕言放棄！知道魯濱遜這個人嗎？他一個人在極度孤獨中能在沒有人煙的荒島上生存下來，憑的就是堅強的意志和毅力！我想，人跟動物、植物一樣，頑強的生命力是要經過艱苦環境的磨練才能體現出來的。
最後，我想用《紅樓夢》一書作者蒲松齡的一段話送給你，作為我們的共勉。蒲松齡進京趕考落第後，不是嘆息和悲觀失望，而是伏案奮筆疾書，給自己題寫了這樣一副自勉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二百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蒲松齡就是這樣落第不落志，以楚王項羽和越王勾踐為榜樣激勵自己，最後寫出了《紅樓夢》這部千古流傳的驚世之作——
老團支部書記的來信使李華的心靈受到回鄉以來的最大震撼！這封信真是雪中送炭，來得太及時了！沒想到張偉這麼小小的年紀，這半年來竟經歷了這麼多的苦難。在陳以強這些長輩們堅韌不拔精神的鼓舞下，他不但沒有在苦難中倒下來，反而變得更加堅強起來，增添了生活的勇氣，樹立了自己人生的奮鬥目標，使生活更加具有挑戰性，變得豐富多彩起來。是啊，古往今來，自古磨難出英雄，“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名人志士們取得矚目業績的背後，蘊含了多少辛酸和艱苦的付出啊！
他想起魯迅先生說過的一句話：“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他的心裡漸漸豁亮起來。是的，目前自學遇到的困難確實很多，但這些困難並不都是不能克服和不可逾越的。自己目前的條件各方面都要比陳以強好得多，也比張偉強多了。“不能白白浪費生命，應該給人間留下點東西才是”！這話講得多好啊！自己不正是這樣想的麼？想翻譯專著，想寫文學作品，想給世人留下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魯迅先生說，希望和路一樣，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走得多了，便成了路。任何事情只要下定決心去做，去努力，去奮鬥，就會有取得成功的可能！自己雖然沒有創造驚天動地業績的能力，但透過努力留下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在人世間還是有可能的。“有志者，事竟成”，這人呀，最關鍵是要立志，有志向，有抱負，才會有自己人生的奮鬥目標。有了人生的奮鬥目標，就會自我加壓，就會促使自己持之以恆地去努力，始終不渝地去奮鬥，就有可能最終達到自己的目的！當初，如果不是楚霸王項羽破釜沉舟，越王勾踐臥薪嚐膽，能有“二百秦關終屬楚”和“三千越甲可吞吳”的輝煌業績麼？俗話說，困難像彈簧，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是的，要實現自己人生的奮鬥目標，就一定要有戰勝各種困難的決心，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戰勝學習上的各種困難，橫下一條心，再難也要堅持學下去，達不到目的，誓不罷休！
臘月初八是水南逢圩的日子。家裡幾隻老母雞生下的蛋婆婆平時捨不得吃，積攢下來逢到當圩就拿到街上去賣，十七個雞蛋可以賣一元錢，用賣雞蛋的錢可以買回鹽、洋油和洋火這些日用品。往年，李華的父母都會從縣城回到鄉下老家過年，如果人不回來到了這個時候也會託人捎些年貨帶點錢回來的。老人知道，今年搞**，當廠長的兒子日子過得不順暢，自己能省幾個省幾個，儘量少給他添麻煩。
弟弟聽說婆婆要去當街（江邊村到水南圩鎮五華里），吵著嚷著死活要跟著去，老人家拗不過小孫子，只好答應了他的要求，兄弟倆高興得跳起來。不過，懂事的李華要弟弟保證到了街上不準討錢買東西吃，否則就寧可不去！弟弟是哭喪著臉帶著哭腔答應下來的。
冬日，太陽高高地懸在藍藍的天空，金色的陽光照在人們身上暖洋洋的。水南圩鎮南面的王村段上，幾條通往圩鎮的大路上走滿了熙熙攘攘趕集的人群。男人們穿著青布對襟衣服，嘴裡銜著菸斗，鼻孔裡不時噴出一股股嗆人的煙雲；女人們用各種顏色的毛巾紮在頭上，穿著洗得乾乾淨淨計程車林布衣服，或提著水南人特有的腰子籃仔（一種竹編的形狀像腰子的竹籃），或挑著小籮筐，把那些平時啥不得吃省下來的雞蛋鴨蛋，自己醃製的香乾蘿蔔，醃酸菜什麼的挑到街上去賣，賣了的錢不是買鹽就是打醬油，或者買洋油洋鹼洋火，這些過日子的事都是要女人們操心的。身穿花花綠綠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婦，是趕集人群中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她們有的頭上扎著紅色的髮結，有的脖子上圍著帶穗穗的花圍巾，高聲地說笑著，盡情地展示她們魅人的青春風采。
水南圩鎮的街道長約一華里，每逢圩日，這條只有三、四米寬的小街便被擠得水洩不通。街道上人頭攢動，街道兩旁清一色是老大娘、大媽、大姑娘和小媳婦，她們或坐，或蹲，或立，在她們前面放著擺滿了雞蛋鴨蛋、醃酸菜或香乾蘿蔔的腰子籃仔，裝著米糠的小籮筐，關著活雞活鴨的竹籠子，還有養著魚、泥鰍、黃鱔等水產品的水桶——各種農副產品的大路貨在這裡應有盡有。
李華他們來得晚了些，已經沒有空位子了，只好在街上隨著人流往前擠，去找落腳的地方。
不一會兒，他們隨著人流擠到了公社的大門口。李華瞅見上公社的臺階旁邊還有一點點空的地方，擠過去就把位子佔了下來，等婆婆過來後，放好腰子籃仔就和弟弟擠了出來，站到了公社的門口。
這是圩鎮上最高的房子，有三層樓，青磚到頂，走在王村段上遠遠地就可以看見它突兀地立在圩鎮的魚鱗瓦房之中，給人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聽老輩人講，這房子是離水南圩鎮不遠的上車大隊大地主曾坎生的，房子的每塊青磚上都印上了“曾坎生”三個字。曾坎生在土改時被人民政府鎮壓了，房子也沒收歸公，現在是水南人民公社的所在地。房子裡面都是木結構，房間都是用木板隔成的，有辦公室，會議室，中間還有一個天井，天井兩側的兩排廂房可能就是公社幹部們的臥室。不知是因為風雨的剝蝕，還是被煙火燻烤的緣故，那些木板已經看不出原色，全都變成了黧黑色。比起房子裡面來，公社的大門卻顯得氣派多了，左右兩邊分別掛著兩塊白底紅字漆的吊牌，左邊的那塊寫著“中國共產黨水南人民公社委員會”，右邊的那塊寫著“吉縣水南人民公社”。
李華欣賞著吊牌上的字，不由暗暗地讚歎起來，心想，如果自己也能寫得一手這樣的毛筆字該有多好啊！
彷彿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回過頭來，眼睛忽然亮堂起來。苗老師面帶微笑地站在他的跟前！
“苗老師！”
苗老師顯得比以前瘦多了，白晢的臉龐也變黑了，那雙睿智的眼睛卻依然是那樣炯炯有神。
見學生一臉狐疑，苗老師笑了：
“想不到吧，我下放在松山大隊，到你的家鄉落戶來囉！”
李華因為很久沒有得到苗老師的訊息，一直在為老師的命運擔心，現在突然見到老師，而且是發毫無損地站在自己的跟前，心裡異常興奮，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直到老師問起他家裡的情況，他才想起把婆婆和弟弟介紹給苗老師。
苗老師一邊聽李華介紹，一邊若有所思地想起了什麼，告訴李華等他一下，就擠到人流中去了。
李華跟婆婆說起了苗老師的情況，老人邊聽邊點頭，眼睛裡流露出了慈母般的憐憫和同情。
“給！”
苗老師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他把一包用舊報紙包的水果糖塞到弟弟的手裡。
婆婆急得連連擺手，苗耀武真誠地說：“大娘，我買不起別的東西，這點小意思，你就讓孩子收下吧！”
李華有滿肚子的話想跟苗老師說，婆婆欣然允許，於是，他興高采烈地跟著苗老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