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收拾好簡單的行李，也未跟鐘山他們告別，悄悄地離開了學校。
已經是深秋，路面鋪滿了枯黃的樹葉，秋風吹來，枯葉被吹得紛紛揚揚。
李華邊走邊戀戀不捨地四處張望，他想多看母校幾眼，把親愛的母校定格在自己永久的記憶裡。經過**的“戰鬥洗禮”，吉縣中學已經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全校數十個教室的窗戶上，沒有剩下幾塊完整的玻璃；鐵管焊的校大門竟有一扇不知搬到哪裡去了。矗立在校門進口兩側的大字報欄裡，那些舊大字報有的被風吹得翻卷上去，帶著乾結了的糨糊在凜冽的秋風下發出一種進退不得的嘶鳴；另有一些被風力挑成破條，高高舉起來，像鄉下出殯時的招魂幡。
工友老黃斜倚在傳達室的門框上，有點驚異地望著扛著行李捲離去的李華，恰巧有個人從學校出來，老黃把那人拉到一邊，對他耳語著什麼，眼睛裡不時向李華甩來疑惑不解的光。
李華終於邁出了學校的大門！
校門口那片果樹林子在凜冽的秋風中不時發出“呼呼”的響聲，桃樹、梨樹、李子樹的葉子都已經掉光了，一根根光禿禿的樹枝無奈地指向深邃的蒼穹。
秋風竟然是這樣的冷酷無情，它送給你的只有淒涼、惘然、惆悵和失落！
再往前走，李華眼前出現一片綠色。呵，那是橘樹！那橘樹竟然不懼凜冽的秋風，依然那樣鬱鬱蔥蔥一派生機！此情此景，使他忽然想起古代著名詩人屈原的《橘頌》來：“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徒，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屈原是在自己遭讒被疏期間寫下這首不朽之作的。他用橘樹“受命不遷”“深固難徒”的堅毅精神，“綠葉素榮”充滿生機的大無畏氣概來激勵自己。是啊，古人先賢在厄運中尚能以橘樹的砥礪志節為榜樣，自己作為一個生活在偉大毛澤東時代的中學生，更應該如此！這點打擊算得了什麼，要像這些橘樹一樣，抗得住嚴寒，耐得住風霜，在目前這種處境下，越要堅強，勇敢面對，作好最壞的打算，無論到哪裡，決不放棄自己的學業，決不放棄自己的人生奮鬥目標！想到這裡，李華心裡充實了許多。他邁著堅定的步伐，義無反顧地穿過了果樹林子。
李華走到百貨商場的時候，從馬路對面的吉縣飯店那邊傳來一陣喧囂聲，接著，吉縣飯店旁邊的老街出口湧出一隊人馬來。
他懷著好奇的心情，隨著人流走了過去。
又是揪鬥“走資派”！
運動開展以來，遊街示眾這種揪鬥方式就一直沿襲下來。開始的時候是揪鬥“反動學術權威”和“黑幫分子”，後來是揪鬥“地、富、反、壞、右”和“現行反革命分子”，到了現在，則是揪鬥“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吉縣的造反戰士們在緊跟偉大戰略部署上是活學活用加土洋結合的。比如，為了達到轟動效應，在遊街示眾的時候，他們把民間做紅白喜事用的那種銅鑼也派上了用場，讓掛著牌子戴著高帽子的“走資派”一邊走一邊敲著銅鑼，口裡還得唸唸有詞，大聲地先自報家門，然後向路人告白自己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瞧，走在前面的那位“走資派”戴著一頂長長的高帽子，頸項上掛著一塊看樣子挺沉的木板牌子。高帽子和牌子上都寫著一些粗黑的毛筆字，大概就是那“走資派”的名字了，名字上面還用紅筆打了一個粗粗的叉，這架式，有點像開完公審大會馬上拉出去槍斃的死刑犯。
那“走資派”一邊敲著銅鑼，一邊口中唸唸有詞：“各位父老鄉親，我是文峰公社文峰大隊的‘走資派’羅某某，我執行了劉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犯下了嚴重的罪行，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我誠懇地接受大家的批判——”
“羅某某”！
一個好熟悉的名字，李華趕緊湊了過去，他擠進人堆裡瞧了瞧，果然是羅素芳的父親，文峰大隊的大隊長，一位老實巴交的農村基層幹部。他也走資本主義道路了？他也執行了劉少奇的修正主義路線？
大概那塊掛在脖子上的木板太厚太重，抑或是這位大隊長羞於見人，他一直低著頭，機械地敲一下銅鑼，重複一次這幾句千篇一律的話。
“天殺個，你到底犯了咋個（什麼）法啊，把得（給）格儂（他們）咯樣揪鬥你呀？”
突然，斜刺裡衝出幾個人來到遊行隊伍的前面，為首的是羅素芳的母親羅媽媽，羅素芳的大哥羅水生和羅家的一夥兄弟姐妹也跟在她後面。
羅媽媽站在隊伍的前面，攔住隊伍不讓走，急得大隊長又是瞪眼睛又是努嘴巴，示意她趕快帶孩子們離開。誰知這性格剛烈的女人不僅不理會丈夫的眼色，反而衝到這些造反派面前質問起來：“我問你儂（你們），憑咋個給我屋裡戴高帽子游街？他偷了搶了？吃了冤枉？貪汙了錢？還是到哪裡嫖了老婆賭過博？你們拿出證據來啊，冒咋個事，憑裡憑空戴咋個埋銀（人）個（的）高帽子！”這婦人越說越氣憤，說著說著，竟然把大隊長頭上的高帽子一把摘了下來，扔在地上用腳猛踩起來，那高帽子立時散了架，在地上留下一堆掛著一些破紙條的篾條子。
造反派們傻眼了！
圍觀的人群**起來。
羅素芳的大哥羅水生見母親把父親頭上的高帽子給摘了，這個跟母親一樣脾氣爆躁，在吉縣縣城小有名氣的“玻璃少爺”，也“呼”地一下衝了上去，一把扯下掛在父親脖子上的牌子，重重地摔在地下；然後，又從站在那兒發楞的大隊長手中搶過那隻銅鑼扔了出去，只見那可憐的銅鑼一路“當、當、當、當”地帶著的呻吟滾得老遠老遠。
一個高個子造反派氣急敗壞地跑了過來，指著羅水生咆哮起來：“羅水生呀羅水生，好哇，你這個走資派的狗崽子，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破壞無產階級**，大鬧揪鬥走資派的遊行，你吃了豹子膽呀你？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
羅水生一看來人是大隊的民兵連長，氣就不打一處來。就是這個傢伙，揹著大隊書記和父親，經常用公款跟一幫小兄弟吃喝嫖賭，然後拿假髮票到父親那兒報帳，被父親發現後嚴詞拒絕，因此他對父親耿耿於懷，恨之入骨，總想找機會報復。今天這個揪鬥會，分明是公報私仇，賊喊捉賊！這羅水生自幼愛好武術，到吉縣拳術之鄉的水西某人民公社拜師學藝，練了三招兩式，懂得幾路拳腳，平時三五個人近不了他的身，在吉縣縣城是一個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這會兒，他見民兵連長氣勢洶洶，便毫不愄懼地迎了上去，手上的拳頭捏得“咯吱咯吱”地響。
羅媽媽已經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當著眾人的面，將自己的老公當大隊幹部以來，十幾年冒到大隊吃過一餐飯，冒多領過一分錢，還經常因為工作忙家裡的自留地都顧不上種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訴說出來——未了，她十分憤怒地向眾人數落起大隊民兵連長來，說他某次帶了幾個人躲到哪裡打狗吃，花了多少多少錢；某次一個人跑到省城玩了幾天，花了多少多少錢——，他的這些花費，不是搞假髮票，就是謊報出差，想要我屋裡簽字報銷，我屋裡這個天殺個就是大直了，不曉得轉彎才得罪了他呀！鳴——，鳴——，民兵連長被數落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顯得十分尷尬，特別是看見羅水生兩隻圓睜著的眼睛裡正往外噴著一股股綠火，一副公牛決鬥的架式，心裡不由發起毛來，他想，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好，好，我好男不跟女鬥，我好男不跟女鬥！羅水生，你一家人這是有計劃、有組織、有領導地製造了一起破壞揪鬥走資派的嚴重政治事件！你，是這起事件的急先鋒！這個帳我給你記下了，下次，下次我們再來找你算總帳！”民兵連長自找臺階下，邊說邊去拾銅鑼。
“業（咬）你爸爸個卵，你個教化子（乞丐）！”
民兵連長招呼一起來的造反派們在圍觀人群的一片鬨笑中狼狽循去。
大隊長有點不情願地跟在羅媽媽後面，在眾人的簇擁下離去。
李華走過去悄悄地拉了拉還在啜泣著的羅素芳一把，素芳見是李華，竟傷心地哭出聲來。
他們離開了喧囂的縣城，默默相伴來到了圍洪堤上。他們慢慢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在小江口閘門處，靠河邊有一塊很大的桑樹林子，兩人就在這裡找了一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坐了下來。
也許是很久沒有下雨的緣故，贛江越來越乾涸，河面越來越窄，河床漸漸顯露出來，桑樹林前面的沙灘顯得越來越寬闊。那些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像桑樹的落葉一樣灰濛濛的。靠河對岸的航道上，一隻輪船正鳴著汽笛“突、突、突”地駛過。
“我的父親也被揪出來了。”
見素芳漸漸安靜下來，李華小心翼翼地說。他本來是想安慰安慰素芳的，卻不知道自己這張臭嘴竟說了這麼一句混話。這能說明什麼呢？是在向素芳表明，咱們現在是同病相憐？
笨嘴、拙舌！他恨不得在自己的嘴巴上搧兩下！
素芳沒有什麼反應，兩隻幽靜的眸子裡射出兩道艾怨的光，似乎在說，你淨說這些沒用的幹什麼啊！
沉默。
當他們的目光再一次碰撞在一起的時候，就再也沒有挪開。他們的目光絞纏在了一起，兩人都想在這火熱的目光中去感受對方，讀懂對方，寬慰對方。是啊，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幾年的同窗，幾年的友誼，把兩顆年輕的心緊緊地連在了一起。初三的時候，一場“早戀”風波，險些把兩人的的學習生活葬送。打那以後，兩人的友誼卻有了深層次的發展。雖然表面上接觸的次數減少了，但兩人都更加地關注著對方，關注對方的學習和生活，關注對方政治上的進步。在這些方面那怕是發生任何細微的變化，雙方都會去關切地詢問，直到認為沒有什麼事情才會放下那顆懸著的心。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心願，就是衷心希望對方政治上、學習上、生活上都能一帆風順。
現在，他們再次遭遇人生道路上一段極其嚴峻的時期，他們的父親都被打成“走資派”，被“炮打”、“火燒”，他們一夜之間由“革命領導幹部”子女變成了誰都可以任意欺負的“狗崽子”！勿庸置疑，他們今後的生活必然是風風雨雨，他們需要互相安慰，互相鼓勵，互相關心，互相幫助，互相支援，攜手共同走過人生這段坎坷的歷程！
當李華把周斌們勒令自己離校的訊息告訴素芳時，素芳這才發現李華還提著個行李捲。她怎麼也不敢相信，一個多年來相處在一起的同班同學，心竟這樣的狠，不但沒有一點側隱之心，反而落井下石，欲置之於死地而後快！這場運動，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搞得這樣冷酷無情，真讓人後怕呀！
她關切地詢問李華下步有什麼打算？
李華把在校圖書館遇到彭老師，彭老師如何熱情的跟他找書，如何語重心長地鼓勵他不要放棄學習的經過告訴了素芳。他說，彭老師說得好，不管怎麼說，書還是要有人去讀的，否則，沒有人讀書，這個國家將來怎麼去搞建設啊！就憑周斌他們天天寫大字報，刷標語，印傳單，開批鬥會，搞大辯論，國家能建成現代化麼？我還是佩服苗老師、鄔伯伯他們這種有真才實學的人，我想，國家要搞建設，要實現現代化，要繁榮富強，沒有各行各業像他們這樣頂尖的業務技術人才是不行的！我從心裡敬重他們，不管造反派們給他們開多少次批鬥會，扣上多少頂高帽子，我始終認為他們不是壞人！他們那種愛崗敬業，對業務精益求精，刻苦鑽研的精神，是我一生學習的榜樣！我也要像他們一樣，無論遇到什麼艱難險阻，決不輕言放棄學習，決不輕言放棄自己的理想！（他沒有把自己人生的奮鬥目標告訴素芳，他想現在言之過早，等到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之時，他一定要告訴素芳的，而且一定是第一個告訴她！）
兩顆年輕的心在碰撞、在交融、在纏綿。他們互相傾訴，談過去，談現在，談未來，雙方的情緒在互相感染，他們在交流中從對方的身上汲取了信心和力量。素芳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那日臻成熟的少女的矜持又回到了她嬌豔的臉龐上。她溫柔地看著李華，聽他侃侃而談，捨不得打斷他的談話。她對他寄予很大的希望，幾年同窗，在一起學習，使她十分了解他、相信他。她知道，他是那種有理想、有志向、有抱負的年輕人，他不會食言，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一定會持之以恆地堅持下去，直到取得成功為止。
她從心裡喜歡上了他，喜歡他那種誠實的品質，喜歡他那種積極上進、堅韌不拔的學習精神，也喜歡他那種善解人意、關心人、體貼人、事事先替他人著想的樸實風格。
兩人都沉浸在甜蜜之中，他們暫時忘卻了剛剛經歷的殘酷現實。
他們都在嚮往著未來，憧憬著美好的人生，儘管未來的人生道路上還有數不清的溝壑和坎坷，他們有信心一個一個地逾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