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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時代-----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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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文峰鎮南門老街四牌樓臨街一戶人家的大門上,貼著一張還帶著溼漉漉糨糊的“勒令”,“勒令”上粗黑的大字和紅色的槓槓特別醒目。“勒令”上寫著:黑幫分子鄔鳴,限你自今天起,只准老老實實呆在你的狗窩裡,不準擅自離開,隨時接受我兵團革命造反戰士的揭發批判,否則後果自負!!!落款是“吉縣文化館革命造反兵團”,時間是1966年5月21日。

吳才順的家就租住在這裡。這是一棟典型的一廳兩房式民宅,是當地民間最通用的樣式。吳家只租用了半邊,他們在房間中間隔了一道木板,這樣就一間變成了兩間,鄔鳴夫婦住臨街面這間,吳才順和他妹妹住在後面這間。鄔鳴夫婦的臥室裡,竹質書架倒在了地上,各種書籍狼籍一地;一隻竹殼熱水瓶已經打翻,銀白色的瓶膽碎片撒得滿地都是,只剩下一隻空殼靜靜地躺在地上;那些被撕成一條條一塊塊的字畫,亂七八糟丟得到處都是。靠窗子放著一張五斗辦公桌,辦公桌的抽屜不知搬到哪裡去了,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一張鄉下的老式櫃床被掀了個底朝天,四隻床腳對著天花板,似乎在訴說著滿腹的委屈。鄔鳴坐在一隻破舊的藤椅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的老街一言不發。他的妻子,一個比他少兩、三歲的鄉下女人,正在一邊抽泣一邊拾掇著那些零零碎碎的衣物和書籍。

吳才順像一截木頭立在門邊,呆呆地注視著這個剛剛遭到造反派洗劫的家。

比他小兩歲的妹妹曉梅依偎在哥哥身邊,蜷縮著幼小的身體,不停地啜泣著(她在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抄家,鄔鳴早就有這種預感,但沒料到會來得這麼快。

此刻,他的思緒已經飛向遠方,飛到了自己可愛的家鄉富灘人民公社。那是一個山青水秀的地方,是家鄉這塊紅土地養育了他,在這裡,留下了他人生一串串珍珠般的記憶。孩提時代,他念了幾年私塾,從接觸“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這天開始,他就對讀書識字有了特別的鐘愛。但是,怎奈家境貧寒,兄弟姐妹多,父親後來供不起他念書,鄔鳴(他的真實名字叫吳明)十二歲就輟了學,跟父母到田裡勞作,挑起了養家餬口的重擔。小吳明沒有因此放棄讀書識字的強烈願望,只要有空就跑到學堂去,站在門口旁聽,虛心請教先生。老先生見這孩子很有靈氣,讀書挺刻苦認真,悟性也高,遂動了惻隱之心,非但不嫌棄,反而免費賜教,時常用一些吉縣古代名人刻苦學習自學成才的故事激勵他,使他從小就知道了吉縣有楊萬里、文天祥、歐陽修、羅洪先、解縉、鄒元標這些先賢。先賢們嚴謹的治學精神深深地打動了這個年少志高的鄉下伢崽。隨著時間的推移,吳明沒有辜負老先生的期望,辛苦耕作之餘,不但識字越來越多,而且還練就一手剛遒有力地毛筆字,寫得一手膾炙人口的好文章,1953年籌建縣文化館的時候,當時的籌備組長後來的老館長,聽人說富灘鄉有一位酷愛文學,練得一手好字寫得一手好文章的鄉村才子,便專程從縣城趕到富灘登門拜訪。吳明不俗的談吐,剛遒雄渾的毛筆字,令人耳目一新的文筆,給老館長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後來,他果然被老館長獨具隻眼予以看中,破格錄取到吉縣文化館工作。走上工作崗位的吳明如魚得水,館領導安排他做群眾文化,他很快進入角色,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為了熟悉情況,他翻閱了大量的史志資料,博覽了吉縣歷代名人軼事,在閱讀中他的眼界大開,吉縣這個仁山鍾秀,字水毓靈,文人輩出,傑士代起的“文章節義之邦”,在吳明心中引起了巨大的震撼!還是在孩提時代從老先生那裡知道的那些名宦宿臣、文豪墨客,一個個的形象在他腦子裡愈來愈鮮明起來,他們為國為民立下的不朽功勳和鮮為人知的故事深深地打動著他,激發了他從事民間文學,挖掘吉縣先賢們彪炳史冊、流芳百世業績的熱情。他決心走遍吉縣的山山水水,去收集整理流傳民間的名人軼事和傳聞,用自己的筆寫出來,以啟迪後人,傳承萬代。在黃橋塘村,他拜謁了氣勢恢弘的楊萬里墓,拜讀了《楊文節公詩文全集》木刻板,據說,這套木刻板還是清朝乾隆五十九年由塘楊氏後裔刊刻儲存下來的,是國家二級文物;在阜田的石蓮洞前,他被羅洪先淡泊明志,嚴謹的治學的精神所折服,更為他不辭辛苦地走遍祖國萬水千山,最終成功繪製第一張全國地圖所敬仰;在水南的火燒橋村,老表們向他講述了明朝狀元劉儼遵母訓用自己的俸祿修建“火燒橋”的感人故事——,他像一隻辛勤的蜜蜂,不辭辛苦地奔波在故鄉這塊紅色的土地上,採呀,採呀,恨不能把吉縣自隋大業末期建縣以來的名人軼事一古腦兒全記了下來!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不懈的努力,他嘔心瀝血撰寫的民間故事開始面世,起初是一些“豆腐塊”,後來故事越來越生動,引人入勝。從縣報,區報到省報,他一步一個腳印,終於有一天,他的作品在中央《民間文學》雜誌上發表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的作品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省內外眾多的民間文學類雜誌上,內容也越來越膾炙人口。一篇《解縉傳奇》的故事,一出《解縉鬧殿》的採茶戲,更是使他名聲大振,聞名遐邇。

老館長為了解除鄔鳴的後顧之憂,把他愛人也從農村聘請到館裡做了炊事員。吳才順就是這樣跟母親和妹妹一道住進了這間租房裡的。

正當鄔鳴的民間文學創作進入鼎盛時期,事業如入中天的時候,**的熊熊烈火燒到了這座古老的縣城。

**剛剛開始的時候他也曾經想過,自己是貧苦農民家庭出身,是共產黨毛主席領導人民鬧革命,窮苦人民才能翻身得解放,當家作主人,自己也才會有今天的幸福生活。解放後,黨和人民政府對自己關愛有加,不但讓自己參加了工作,培養自己加入了偉大的中國共產黨,組織上對自己的個人生活也關懷備至,安排了妻子的工作,使自己全家團圓。黨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自己要加倍地努力工作,以報答黨的關懷。他懷著這種樸素的階級感情,響應黨的號召,積極投入到這場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中去。他認真學習中共中央關於開展無產階級**的有關檔案,深刻領會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一系列指示,政治學習會上敞開思想談認識談體會,表示要旗幟鮮明地聽黨的話,站穩無產階級立場,使自己在這次運動中經受考驗,更加堅定對黨的熱愛和對事業的追求。他這些一廂情願的想法還未來得及付諸實施,就被批判“三家村”的洶湧浪潮衝得七零八落。他一夜之間就成了“大毒草”的炮製者,成了為古人死人歌功頌德的黑幫分子,成了縣文化館乃至吉縣文藝界的眾矢之的!昔日那些引以為榮的民間文學作品、採茶戲劇本,竟成了他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證!

大字報上說,他是吉縣文藝界一面黑旗!

他是“反動學術權威”老館長向黨發動猖狂進攻的急先鋒!

他是黑典型、黑干將!

他是資產階級式的文人墨客!——

總之,他昔日頭上的那些光環,全都成了一頂頂十分沉重的高帽子,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在受到一次次批判,揪鬥,戴高帽子游街之後,他開始對這場革命思考起來。他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不太對頭,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就立即警告自己,切莫從個人的得失去片面地、過早地下結論!不要使自己成為阻擋時代潮流的絆腳石!

吉縣**運動跟全國一樣發展迅猛,吉縣文化藝術界和教育界等上層建築領域的一批知名度較高的人士幾乎全都被揪了出來,受到批判和抄家,有的甚至慘遭迫害。著名書畫家、吉縣文聯副主席訥輝漢竟被逼得用菜刀割頸自刎,好在發現及時,才算保住了性命;吉縣中學黨外民主人士副校長陳濟士在開批鬥會時被中學生們毒打,還坐了“噴氣式飛機”;吉縣文化館的老館長也在一次批鬥會中被造反派踢斷肋骨——

這些傳聞和親眼目睹的事實使鄔鳴震驚,他預感到厄運也正在向自己一步步逼近,剛才這場抄家就是一個不祥的預兆。他告誡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情,越是在逆境中愈要堅定信心,要堅信自己的清白,要堅信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決不會平白無故地冤枉一個好人,什麼問題最終都可以說得清的。因此,對生活要充滿信心,對未來也要充滿信心,只要自己一息尚存,就不能忘記自己對社會、對家庭的責任!

想到這裡,他緊繃著的臉漸漸放鬆開來,儘量給孩子們一種輕鬆的感覺。他邊招呼才順幫助媽媽收拾東西,別木訥訥地站在那兒,邊把曉梅拉進懷裡,輕輕拭去掛在她臉蛋上的淚珠,微笑著說:“好孩子,別哭啦,爸爸不是好好的麼?”

街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剛才抄家的那幾個人又返回來了。

“黑幫分子鄔鳴豎起你的狗耳朵聽著,剛剛接到司令部的緊急通知,我革命造反兵團全體戰士在閱覽室召開揭發批判黑幫分子劉某某(老館長)大會,勒令你馬上到會陪鬥!”

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子凶神惡煞般地大聲宣佈完畢後,從身邊一個長得又矮又胖的人手裡接過一頂白紙糊成的高帽子,不由分說惡狠狠地扣在了鄔鳴的頭上,高帽子上“黑幫分子鄔鳴”幾個字的墨汁還未乾,不斷地從字上往下流著,形成一條條細細的墨線,把字弄得有點面目全非。“鄔鳴”兩個字上還交叉畫了兩條粗粗的紅槓。接著,又上來兩個人,一人抓住鄔鳴一隻手反剪了過去,順勢把他從藤椅上拖起來就往外推。

女炊事員殺豬般地嚎啕起來:“他到底犯了什麼法啊,你們憑什麼抓他喲,嗚嗚,嗚嗚——,天吶,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吳才順和曉梅也跟著哭喊起來:“爸爸,爸爸——”

街上立時聚來了許多人。沒有人上前去攔阻(大凡誰也沒有這個膽量!),人們默默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那些投過來的眼光裡,多是憐憫,也有一些憤慨,還有一些顯得十分惶恐——

“孩子娘,不要咯樣,又不是去上殺場!你不要嚇到孩子們,要堅強些,帶好崽女噢——”鄔鳴轉過頭來安慰妻子。

在一片嚴厲的呵斥聲中,鄔鳴被推推搡搡地帶走了。

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彎彎曲曲的老街上。幾位上了點年紀的大娘大媽走過來勸慰才順媽,她們一邊勸,一邊搖頭、嘆息,用手帕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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