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的鐘聲剛剛響過,苗耀武老師像往常一樣準時走進了教室。很多學科的老師已經是三天打魚兩天晒網把上課當差事來應付,有的連表面文章也不做,乾脆不來上課,讓學生放任自流。苗耀武充耳不聞學校發生的這些事,仍然按部就班地準時上班,過著他那宿舍——食堂——辦公室——教室四點一線苦行僧式的生活。要說他對外界的事情一點感覺也沒有是不現實的,他畢竟不是生活在真空裡,大禮堂大字報上不斷爆出的新聞,他並不是一點都不知道。從人們的眼睛裡,神色匆匆的表情上他隱約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那些看見他時顯出異樣的眼神裡,也分明在告訴他什麼。他知道,沒有人會告訴他什麼,他也不願去問別人,更不想打聽任何事情。他認真地履行著人民教師的職責:備課、上課、批改作業。每天,只有做完這些,他才覺得心裡踏實,心安理得。至於別的,不去想那麼遠,隨遇而安吧,車到山前必有路,現在考慮得再多也是沒有用的。
班裡的氣氛似乎有點異常。張偉照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StandUp”,教室裡懶懶散散地站起來二三十個中學生,有將近一半的座位是空的。苗耀武輕輕地嘆了口氣,說了聲“SitDown,Please!”之後,很快打開了備課錄。
“請同學們翻到課本第84頁,我們今天講第二十二課。”
說完,他返身在黑板上熟練地書寫起來。潔白的粉筆在黑板上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之後,一行漂亮流暢的英文書寫出現在剛剛擦得乾乾淨淨的黑板上:
Lesson22IstheSkyFallingDown?(2)
走廊上傳來一陣嘈雜聲,十幾名男女中學生湧了進來,為首的男同學不是別人,正是初三(4)班團支部組織委員兼學生會主席周斌,他的後面跟著肖樸田和劉嬌花等人。苗耀武見都是本班的學生,眉頭皺了一下,“周斌同學,你是班幹部,要帶頭遵守紀律,上課請不要遲到!”
“苗耀武,你是真個不曉得還是裝聾作啞呀?你不睜開眼睛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還上課?你真的還要頑固地死抱封、資、修的東西不放嗎?你還想用十七年修正主義教育路線來毒害我們革命學生麼?”
苗耀武一頭霧水呆立在講臺邊。周斌突然搶前一步走上講臺,把苗老師擠到了一邊。未等苗耀武回過神來,周斌已經開始對全班同學慷慨陳詞“同學們,革命的戰友們!井岡山下紅旗招展美如畫,贛江兩岸凱歌高奏震山崖,無產階級**的熊熊烈火已經點燃,祖國九百六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春雷滾滾,**的洪流勢不可擋!我們學校高中年級的同學已經行動起來了,他們拿起筆桿做刀槍,揭開了我校的階級鬥爭蓋子,揪出了暗藏在我校教職員工中的一批牛鬼蛇神,將我校的”三家村“”四家店“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廣大革命群眾無不拍手稱快!
“同學們,階級鬥爭觸目驚心哪!我們初中年級的同學再也不能沉默了,偉大的革命文藝旗手魯迅先生說過”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滅亡!“我們要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要關心國家大事,把無產階級**進行到底!“”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今天,我們就是要堅決地站出來造十七年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反,造苗耀武這個右派分子的反!不准他再在這裡放毒,用封、資、修的東西毒害我們革命學生——”
苗耀武被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儘管他早有思想準備,卻未曾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麼快,來得這麼突然,而且,面對面批判他的人,竟是他嘔心瀝血,傾注了全部感情的學生!
在同學們的驚愕中,肖樸田劉嬌花雄糾糾氣昂昂地跨著大步來到教室前面,將一份大字報貼在了黑板上,把苗老師剛才書寫的課文題目全部覆蓋起來。
大字報的題目十分醒目“向散佈封、資、修的不法右派分子苗耀武猛烈開火!”“苗耀武”三個字有兩個躺著一個倒著,兩道粗粗的紅槓槓還在這三個字上打了一個大叉。
“——一九六六年的夏季,太平洋上濤捲浪翻,崑崙山巔雲聳風動,社會主義中國的大地上,一場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滾滾洪流從北到南勢不可擋!長城內外戰歌嘹亮,大江南北紅旗漫卷,無產階級**的滾滾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徹底沖垮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三家村“黑店,盪滌著一切汙泥濁水!
“在決定國家命運的關鍵時刻,我們革命青年要站在時代的最前列,再也不能沉默,再也不能麻木不仁,再也不能坐在教室裡做書本的奴隸!我們要革命,我們要造反,我們再也不能聽任苗耀武之流毒害我們了!
“我們千萬不要被苗耀武打著學英語的幌子,用ABC來矇住我們的眼睛。同學們,苗耀武還在頑固不化地販賣他那些崇洋媚外的東西,其實質就是想把我們往資本主義的道路上引,妄圖把我們培養成資產階級的接班人——
“我們要擦亮革命的眼睛,提高革命警惕,識破苗耀武的陰謀詭計,站穩無產階級立場,跟苗耀武徹底劃清界限!在這裡,我們要鄭重地警告極個別同學,不要不分敵友,以學習之名跟苗耀武之流打得火熱,經常鑽到他的黑窩裡去,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對這樣的同學我們要在他背後猛擊一掌,向他大喝一聲”同志,你該清醒清醒了,趕快懸崖勒馬,回到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上來!“——”
大字報一共寫了五張,把黑板全部貼滿了。這五張大字報就像五隻火藥桶,散發著濃烈的火藥味。
周斌朗聲宣讀完大字報後,還故意提高聲音唸了周斌、肖樸田、劉嬌花等十二位在大字報上簽名同學的名字,甚至連落款時間1966年5月18日也一字不漏地念了出來。
苗耀武面對“不法右派分子”,“現行反革命分子”等一大堆高帽子,臉上氣得煞白。他畢竟是一個二十幾歲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和帶汙辱性的語言,嚴重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在自己的案頭曾題“榮辱不驚”四字作為自己的座右銘,意在告誡自己要淡泊名利,與世無爭地過平平淡淡的日子。但大字報中硬把自己沒有做過的甚至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強加在自己的頭上,這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據理力爭!這是他的第一個心理反應。
必須在這些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們面前表明自己的清白,縱然千刀萬剮,做人的尊嚴決不能丟,不該自己背的黑鍋堅決不背!
周斌們的一番鼓譟之後,苗耀武以一種士可殺不可辱、從容不迫的語氣,緩慢而堅定地對周斌說“周斌同學,我過去犯過錯誤,說過錯話,是事實。大學時代已經接受過黨組織的批評和教育,我的問題組織上也早有結論。我是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出身的孩子,對黨懷有深厚的階級感情。我熱愛祖國,熱愛自己所從事的教育事業。大學畢業分配到到吉縣中學任教以後,我忠於職守,對自己的工作從不懈怠。我所教的英語這門學科,是向同學們傳授一種語言,並不是宣傳什麼封、資、修的東西。大家知道,語言僅僅是一種交流工具,人與人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國家與國家之間要進行交流,都必須要用語言這個工具。我認為,語言本身沒有什麼階級性,也不存在什麼政治方面的內容,只是一種交流工具而已。我的教學從未涉及過政治,也未涉及到西方國家的思想觀念和生活方式,怎麼能說我宣傳了封、資、修的沒落文化和腐朽糜爛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呢?可以大聲地對同學們說,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問心無愧的——”
“夠了,夠了!苗耀武,你還敢狡辯?A、B、C、D這些鬼字母不都是從國外傳過來的麼?我們漢語都是方塊字,你不教方塊字卻偏偏要去教那些歪歪扭扭的洋字母,這不是崇洋媚外是什麼?你口口聲聲熱愛祖國,卻連自己祖國的文字都不願意教,你這不是自相矛盾,打自己的嘴巴麼?”肖樸田粗暴地打斷了苗耀武的話,他對苗耀武上英語課時弄得他狼狽不堪還耿耿於懷。
造反戰士們進教室以前就商量好了,大字報由周斌宣讀,然後大家一個接著一個踴躍發言,揭發撿舉,深入分析批判,千萬不要冷場,一定要把苗耀武的囂張氣焰打下去!
劉嬌花沒有在大庭廣眾面前正兒八經發言的經歷,見周斌這雙刀子似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劃來劃去,有點不情願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款款走上了講臺。
她驚魂未定地掃視了臺下一眼,全班同學幾十雙眼睛都在看著自己,這些眼睛裡透露著各種各樣的光:有期待,有揶揄,有冷漠,有無動於衷,更多的是那種動物園裡欣賞動物表演的好奇目光——
她剛開啟玉口說了一句連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話,教室裡就“嗡”地一聲嘈雜起來,劉嬌花一陣慌亂,臉紅了起來,恨不得打個地洞鑽到地底下去。
周斌替她深深地捏著一把汗。
“打倒苗耀武——老師!”
她突然振臂高呼起來。也許從來沒有直呼過老師的名字,有點不習慣,於是在呼過“打倒苗耀武”後,又把“老師”二字加了進去。
劉嬌花是在教室裡高分貝的鬨笑聲中漲紅著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
周斌哭笑不得,一臉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