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經歷了人生一段輝煌的日子。
團支部書記同志親自做他的入團介紹人,入團志願書是在支部書記的指導下,懷著無比激動和興奮的心情填寫好的。接著是召開團支部大會,接受團員同志們誠懇的幫助教育,然後是全體團員舉手表決,上報校團委審批——
“五四”青年節前夕,吉縣中學團委批准了一批新團員,李華是其中之一。
“五四”青年節那天,校團委在大禮堂召開了紀念“五四”運動四十七週年暨新團員入團宣誓大會。為了召開這次大會,大禮堂的大字報作了技術性處理,懸掛在會場中的大字報統統暫時轉移別處。會場的主席臺佈置得很莊嚴,一面巨型團旗懸掛在主席臺正中,團旗旁邊貼了一張用紅紙抄寫的入團誓詞。
李華幸福地和三十多位新團員站在了主席臺上,由老共青團員同志給他們佩戴團徽。給李華佩戴團徽的是一位高年級的女同學,當她微笑著把一枚紅寶石般的新團徽扣在他的胸前時,一種莊嚴和肅穆伴隨著一股暖流緩緩從他心裡騰騰昇起。激動,興奮,更多的是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責任感突然佔據了他心頭。他對自己說,你已經是一名共青團員了,千萬不要辜負黨和人民的期望啊!
新團員們在團旗下莊嚴地舉起了右手,幾十個年輕的聲音彙集在一起,向黨和人民發出了鋼鐵般的誓言: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堅決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遵守團的章程,執行團的決議,履行團員義務,嚴守團的紀律,勤奮學習,積極工作,吃苦在前,享受在後,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
當天,李華在他的日記中記下了這個在他生命中永遠難以忘懷的日子。
——今天,是我畢生難忘的日子。
我和三十多位同學站在主席臺上,對著鮮紅的團旗進行了莊嚴的宣誓。從此以後,我就是一名光榮的共青團員了!還是孩提的時候,從戴上紅領巾這天開始,我就夢寐以求這一天!
少年時代,在家鄉的一所鄉村小學,輔導員老師給我戴上了鮮豔的紅領巾。老師告訴我們,紅領巾是五星紅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的鮮血染紅的,我們一定要倍加愛護。今天,老共青團員同志又將這枚鮮紅的團徽戴在我的胸前,使我激動萬分!我深深知道,作為一名共青團員,不僅僅是榮譽,更重要的是肩負的責任和歷史使命!
親愛的黨,親愛的團組織,我一定不辜負您們的期望,在政治思想、工作作風上嚴格要求自己,在學習上更加刻苦努力,爭取取得更加優異的成績,用實際行動回報組織上的信任和關懷,使自己無愧於共青團員的光榮稱號!
當李華闔上日記本的時候,眼睛溼潤了,漸漸噙滿了淚水,這是幸福的熱淚啊!
激動之餘,李華又對學校愈演愈烈的大字報憂鬱起來。大字報裡所批判的那些人,都是昔日自己一向敬重的師長呀!難道真像大字報寫的那樣問題嚴重麼?大字報說苗耀武有右派言論,反黨反社會主義,崇洋媚外,生活上追求糜爛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據李華平時的觀察,苗老師生活一貫艱苦樸素,沒有什麼刻意追求,只不過穿著整潔一點罷了,他的宿舍裡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糜爛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從何談起呢?他是外語教師,難道看看外文刊物也成了“崇洋媚外”麼?老師要教好學生,就必須要比學生知道得多得多,有位名人曾經說過,當老師的“你要給學生一滴水,你自己就得準備一桶新鮮的水”。老師不及時給自己“充電”提高,拿什麼東西去教學生呢?德高望重的肖濟世老師只不過年輕時到日本留過學,怎麼就成了“日本特務”和“漢奸”了呢——,這一切使他感到很困惑,私下裡跟吳才順說起這些事,兩人都百思不解。
其實,文化館也有人寫了吳才順父親的大字報,說他熱衷於宣揚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為古人和死人歌功頌德。他的筆下只有文天祥、楊萬里、解縉、羅洪先和鄒元標等等“名人先賢”,根本不宣傳創造歷史的廣大工農兵群眾——,吳才順心裡很難過,不願跟李華說起這些。兩人最擔心的是運動發展得越來越激烈,短期內看不出有任何結束的徵兆,正常的學習秩序將被徹底打亂。而過兩個來月就要畢業考試和升學考試了,這樣鬧騰下去,到時候拿什麼東西去迎接這兩場考試呢?
張偉這些天來腦子裡也是亂哄哄的像一鍋槳。馬老師的批評他有些想不通。他認為,像李華這種被人造謠弄得抬不起頭來,背上嚴重思想包袱的情況,自己作為團支部書記,政治上不給予關心,不去調查研究把事實真相搞清楚,是一種失職的表現。他覺得,這件事上,自己這樣做是對組織負責,對同志負責,應該是問心無愧的。他不明白,學校目前這種亂糟糟的局面,怎麼在馬老師口裡總是“形勢大好”呢?現在的課上一節不上一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中學生們走馬燈似的來來往往,吉縣堂堂的最高學府長此以往成何體統!眼看著畢業考試、初中升學考試、高中統考越來越臨近,校園內竟看不到一點緊張的學習氣氛!按常規應該是各門功課總複習了,可是到現在還有許多學科連新課都還沒有講完,看樣子就這麼不了了之。中學生們似乎遇上了西伯利亞的寒流,學習的熱情驟然降到零度。
不苟言笑的郭祖康近來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臉色嚴峻。這個視學習高於一切的中學生,在老師們紛紛被點名批判,學生們放鴨子似的亂哄哄,教室裡整天吵吵鬧鬧的情況下,哪裡也沒有去,成天泡在圖書館這隻“鳥籠子”裡。運動開始以後,中學生們都忙著看大字報,寫大字報(最近的大字報開始批“三家村”了,上海的《文匯報》和《解放日報》刊登了批判《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的文章後,吉縣中學也開始揪學校裡的“吳南星”①了。),校圖書館門庭冷落車馬稀,來圖書館的人越來越少,郭祖康卻視這裡為安靜的樂土,精神的寄託。在這裡,他可以得心應手地求證平面幾何的三角形、平行四邊形、圓等各種圖形;也可以做因式分解、解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組這種近乎數學遊戲的代數題目;他最喜歡用元素週期表中電子在電子雲外層的排布個數來確定物質的化合價,從而平衡化學反應方程式——,累了,困了,他就找一些精短的英語課外讀物饒有興趣地閱讀起來,在閱讀中漸漸放鬆自己緊繃的神經——,這裡已成為他的世外桃源,只有在這裡,他才能尋覓到生活的真諦。
雖然他平時在班裡話語不多,但對班裡的同學他心裡早就有一杆秤:他對劉嬌花這樣的“混世魔王”(他在心裡這麼稱呼她)嗤之以鼻;也看不慣周斌那種虛偽的謙恭,不學無術的“幹部型”學生;對肖樸田這類到處傳播小道訊息,擾亂正常學習秩序的搗蛋鬼更是深惡痛絕——,他抱定決心,不管周圍正在發生什麼和將要發生什麼,他都遵照父訓,不聞不問,珍惜時光,安心讀書,紮紮實實打好基礎,用優異成績迎接即將到來的畢業考試和升學考試。他對大字報上一個又一個接踵而來的“爆炸新聞”從來不感興趣,不過問,不摻和,不議論,表現出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但在他心裡,卻一次又一次地震撼:這是怎麼啦?學生要打倒老師,真是空前絕後,這不是倫理道德上的大顛倒麼?!
這段時間班裡最活躍的是周斌和肖樸田。周斌幾乎每張新貼的大字報必看,他認為重要的內容必記。他邊看大字報邊將初三(4)幾位任課老師在腦子裡過濾,一面琢磨一面比較,最後,選定苗耀武作為突破口。從他掌握的內容來看,苗耀武的問題最嚴重——平時的現實表現暫且不論,就憑五七年反右鬥爭中那些攻擊黨和社會主義制度的言論,就足夠批他一陣子了!
當然不能單槍匹馬,得聯絡一些同學。參加的同學越多,批判的力度就越大,人多力量大,眾人拾柴火焰高嘛!
他首先想到肖樸田,肖樸田這些天來也頻繁地出現在大禮堂。不過,他主要是來這裡獵取一些有轟動效應的新聞內容,好到班裡胡吹一通,現買現賣。周斌想起了前不久那堂英語課,苗耀武把肖樸田弄得狼狽不堪的情景,猜想肖樸田一定會耿耿於懷。果然不出所料,肖樸田一拍即合,當即表示堅決響應,同周斌一道站在揭發批判苗耀武的最前列!
周斌又找了鐘山,這傢伙哼哼哈哈不置可否,看樣子靠不住。張偉的態度明朗,說是還沒有考慮成熟,要觀察一段時間再說。郭祖康連人都找不到。有幾個平時學習不太用功,或多或少捱過苗老師“”的同學表示願意支援周斌。為了具有代表性,周斌還找了幾位女同學做工作。劉嬌花聽說也要寫大禮堂那樣的大字報,覺得挺好玩的,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她想,到時候,她的名字出現在大字報上,別班的同學就會知道初三(4)班有個叫劉嬌花的了,這樣不也算是出了名嘛!
就這樣,周斌用馬老師那套“要關心國家大事”的大道理,終於遊說了十幾位同學。
一切都在未雨綢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