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元旦。
上午八點多鐘,通往教工宿舍的林蔭道上已經熙熙攘攘地走滿了去跟老師拜年的男女中學生們。他(她)們有的是團支部組織的,有的是學生會召集的,也有許多是自由組合的,還不泛有個人單獨行動的“獨立大隊”。
張偉約好周斌八點鐘在教室集合,班裡幾位團幹部和班幹部一道去給校領導和任課老師拜年。他們等到八點半鐘還不見周斌的影子,連霍萍這個平時火急火燎的急性子,也磨磨蹭蹭還在女生寢室未出來。幾位有點性急的班幹部自由組合走了,李華和吳才順正好走過來,張偉就叫上鐘山他們四個人一塊走。
今天最熱鬧的地方是田校長的房間。田校長的愛人在農村,他單身一人,謝絕了總務處給他安排的套間,連新做的教工宿舍也不去,只是讓人把初三(4)班隔壁一間原來堆放雜物的空房間清理了一下,打掃打掃就住進去了。這是一間大約有十五、六平方米的房間,既是會客室,又是臥室:一張普通的單人架子床,南向的窗子邊放著一張五屜辦公桌,一把木椅子,幾隻小方凳,靠床的牆邊有一個書架,上面放著馬恩列思著作,毛澤東選集,各種政治書籍,還有許多文化科技叢書,甚至連初高中各科的課本都有,可謂從社會科學到自然科學,從文化基礎知識到科學技術知識樣樣齊全。張偉他們進來的時候,已經有幾位高年級的同學坐在那裡。
“田校長,新年好!”
張偉他們幾個整齊地排成一行,向田校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
“好!好!同學們好,同學們好!”田校長熱情地招呼大家。幾位高年級的同學見狀立即起身告辭,田校長略帶歉意地跟這幾位同學握了握手,將他們送到門口。
“啊,是鄰居嘛!”
田校長熱情而又風趣地說,“怎麼老站著不坐下來呀?你這小鬼聽口音也是水南人吧?咱可是老鄉囉!”田校長果真是水南人!李華不禁心裡一熱:多好的一位長輩!
“你們上學期奮不顧身救人,很不簡單哪!你這小鬼這麼冒失,當時可把我嚇了一大跳呢!”:
李華的臉頰霎時紅了起來。
“張偉呀張偉,你重男輕女,怎麼就不等等我們女同學呢?”只見霍萍、羅素芳、趙小燕和劉嬌花等幾位女同學你推我搡地擠了進來。她們也恭恭敬敬地跟田校長鞠躬拜年,霍萍正要開口跟張偉他們理論理論,門口又來了一群別班的同學。
大家很有禮貌地告別了田校長,在張偉的帶領下,到其他幾位校領導、馬老師以及各位任課老師的宿舍轉了一圈,向各位尊敬的領導和師長拜年,衷心地祝福這些辛勤的園丁們在新的一年裡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一行人中,收穫最大的要算劉嬌花——每到一個地方,她都要在老師們盛情端出來的糖果糕點盤子裡或挑幾顆包裝精緻的糖果,或抓一把炒得噴香的花生,見到喜歡吃的瓜子更是不肯放過,回到教室的時候,她那件紅燈芯絨衣服的口袋裡已塞得鼓鼓的。
馬文華老師的房間在教工宿舍靠東面的那一幢。現在,他的房間裡坐著一位中學生——初三(4)班學生會主席周斌。
上午周斌故意不來,他不想跟在人家後面湊熱鬧。他選擇拜年**結束後的下午來跟馬老師拜年。在他看來,馬老師既是政治教師,又是班主任,是自己最直接的領導。跟馬老師多接觸,多彙報工作反映情況,既可加深感情又能取得信任。他認為,張偉他們這種撒胡椒麵式的拜年是毫無意義的,既浪費時間,又耗費精力,得不到任何收穫。
天冷,馬老師的房間裡燒了一盆木炭火。大概是燒的時間長了些,燒紅了的木炭表面有了一層白灰。馬老師從牆角的簍子裡夾了幾塊木炭添進爐盆,然後,用火鉗把火捅了捅,幾塊剛添進去的木炭霎時爆出一串串火星來。
“你怎麼不跟班裡的同學一塊來,一個人單獨行動?”
馬老師將火鉗往爐盆架子的角上一插,架起二浪腿,仰靠在藤椅上問周斌。
周斌支支吾吾地咕噥了一聲,馬老師竟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他用狡黠的眼光審視著自己的得意門生,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同情與憐憫的光。這光稍縱即逝,一種久違了的感覺在心中油然升騰起來:眼前這位中學生,太像那個時候的自己了!
馬文華的父親是位小學教員,一位蒼白、瘦削的中年人。在國民黨統治的最後日子裡,物價飛漲,他揹著沉重的負擔,一家老老少少八口人全靠他微薄的薪水來支撐生計。馬文華的大哥很小就失學,跟著母親在大街小巷撿破爛,幫助父母養家餬口。馬文華排行第三,解放那年剛好小學畢業。
馬文華對父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的教誨從來不以為然,更不相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古訓。父親不但是讀書人,而且還是教書人,從來沒有見過他的“黃金屋”在哪裡,更看不出這位教了一輩子書的書匠“高”在何處?一家人窮困潦倒被瘋漲的物價弄得連生計都難以維持,倒是那些土豪劣紳達官貴人任憑物價飛漲,照樣是穿紅戴綠,吃香的喝辣的,個個紅光滿面,活得瀟瀟灑灑。這些人裡面,有幾個是正兒巴經的讀書人?他從小就有一種朦朧的感覺:人活在世上,要出人頭地的生活得自自在在,最關鍵是要有地位,要有權有勢!他決不能像父親那樣平平庸庸、窩窩囊囊地過這一輩子,他要在社會的大舞臺上爭個一席之地,大顯身手!
解放後第二年,馬文華順利考入初中。從進入中學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向自己心目中的那個目標奮鬥。在班裡,他是一名十分活躍的分子,仗著城裡長大的孩子膽子大,什麼事都敢做敢為。他的領導才能在進校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很快,他得到了班主任的賞識,初二上學期就取代了那個從農村來的、只會天天捧著書本學習的苗耀武擔任了班長。苗耀武的家鄉在水西,離縣城五十多華里,他的祖祖輩輩都在農村,過著臉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這個世世代代作田的人家,出了這麼個會讀書的崽,考上了縣裡的中學(剛解放時吉縣只有這所中學),全家人十分高興,歡天喜地把他送到了吉縣的這個最高學府,指望他好好學習,讀完中學再考大學,光宗耀祖,出人頭地。苗耀武倒是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有一個這麼好的學習機會一定要好好珍惜。他只想專心致志地念書,對班主任硬要交給他的這份“差事”早就感到是個負擔,現在有馬文華取而代之正是求之不得的。
馬文華不負眾望,雖然數理化的成績平平,但卻有一種天賦的政治**性,政治學習能夠舉一反三,開始學習“商品”,他就可以用剩餘價值論來解釋資本主義必然滅亡,共產主義必定勝利的歷史發展規律。他的才華很快得到了校領導的重視,成為建國後在吉縣中學發展的第一批共青團員,並且很快提拔為校學生會副主席。
馬文華如魚得水,把自己的駕馭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的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傾注在社會活動上,本來就成績平平的數理化一下子全跌了下來,與這幾門功課拔尖的苗耀武形成了一個很大的反差。苗耀武卸下班長這個“包袱”以後,“無官一身輕”,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中去。他不是呆在教室,就是泡在圖書館,操場上很少見到他的身影。經過一番刻苦努力,他的學習成績一路攀升,段考期中考期末考都名列全年級第一!馬文華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嫉火:自己作為堂堂的一班之長,學習成績竟落在這麼一個近乎書呆子的人後面,真是太失面子了!於是,初三下學期他開始奮發努力,想把學習成績往前趕一趕。但為時已晚,儘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成績還是很不理想。畢業的時候,苗耀武以全校總分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地區的最高學府——白鷺洲高中。據說,南宋丞相、民族英雄文天祥年輕時也在這裡念過書,學校裡還留下了當時的許多名勝古蹟。後來,苗耀武又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成了該校的一名高材生。馬文華的分數未上錄取線,是學校保送到地區師範的。在地區師範學習兩年之後,馬文華回到了吉縣中學擔任政治教師。
馬文華看了周斌一眼,心想,當初自己的學習成績雖然不怎麼的,但總能團結一幫子志同道合的同學在周圍,絕不像周斌那樣孤家寡人,脫離群眾。身為學生會的幹部,這樣怎麼能搞好工作呢?
“你是學生會主席,怎麼能脫離群眾單獨行動呢?要知道,離開了同學們,你這個學生會主席連工作物件都沒有了,還能開展好工作麼?”
周斌滿肚子委屈,他認為在班會上的發言自己完全是出於好心,提醒李華要站穩無產階級立場,跟苗耀武這種歷史上有問題的人劃清界限,李華卻“狗咬呂洞濱,不識好人心”,對他越來越冷淡。霍萍這個小辣椒婆更是不分場合,常常弄得他下不了臺,就連平時沉默寡言的羅素芳,見了他也像避瘟神似的遠遠地繞道——
馬老師的臉上漸漸寫滿了嚴峻。
看來,不能單純停留在怎麼看待與苗耀武個人關係的問題上,這裡面似乎反映出一個傾向,抑或是中學生們的階級鬥爭覺悟,目前還處在一個如何低的水平之上!這些現象與目前黨報黨刊正在進行的激烈爭鳴形成了多麼大的反差!
周斌向他傳遞了一個十分重要而又及時的資訊!
作為班主任兼政治教師,馬文華對自己所帶班級的學生們這種不問政治,不關心國家大事,階級立場曖昧,政治**性近乎麻木的狀況感到十分的擔憂和痛心!
他必須以高度的責任感和緊迫感向仍處於一潭死水的初三(4)班敲響警鐘!
馬老師在房間裡來回地踱著步子,思忖著從哪裡開始。突然,他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到辦公桌旁邊,從抽屜裡找出一張報紙遞給周斌。
“你剛才所談的這些問題都是一些表面現象,你聯絡這些實際認真看看這篇文章,深入地去推敲推敲,看看能否從中得到一些啟發,找出一些答案來?”
這是一張《文匯報》。由於翻閱的次數太多,報紙顯得縐巴巴的。
報紙的頭版頭條是一排醒目的黑體字:“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周斌看報紙從來都是隻看題目不看內容的,縱然是什麼感興趣的文章,也是一目十行走馬觀花地看一看,淺嘗輒止地瞭解一個大概,從來不認真細讀。他對《文匯報》上的這篇文章似乎也沒有什麼興趣,海瑞是何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海瑞罷不罷官跟他毫不相干,怎麼也跟班裡發生的這些事情聯絡不起來。可這篇文章上卻畫滿了紅槓槓,藍圈圈,還有密密麻麻的眉批。他意識到這是一篇很重要很重要的文章,要不然,馬老師怎麼看得這麼投入呢?
報紙是1965年11月10日的,作者署名“姚文元”。
“知道嗎,那些所謂的學術權威,利用學術討論,理論研究,或者寫小說電影,或者編劇本,把古人、死人抬出來,借古喻今,為代表他們利益的人‘平冤獄’,徹底翻案,向無產階級發動了一場猖狂的進攻!文化教育和文學藝術一樣,同屬於上層建築這個範疇,本身不存在什麼階級屬性,掌握在哪個階級手裡,就為哪個階級服務。你所反映班裡目前的這種情況,我們要以敏銳的政治眼光,從階級鬥爭的高度來進行分析。我認為,班裡存在著一種單純學習文化知識而忽視正確政治方向的危險傾向!個別同學為了學好某門功課而喪失階級立場,跟有嚴重歷史問題的殘渣餘孽整天泡在一塊,辯不清政治方向,分不清是非好歹,功課學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呢?弄不好站到資產階級的立場上去了,把所學的知識用來為資產階級服務。那些在報刊雜誌上發表反黨反社會主義文藝作品的學術權威們,不就是利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識為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鳴冤叫屈麼?”
周斌被老師這些有點深奧的高談闊論弄得懵懵懂懂,不過,有一點他聽了是暗自高興的。馬老師指桑罵槐地說“有嚴重歷史問題的殘渣餘孽”不是暗指苗耀武麼?那麼,這個“喪失階級立場”跟他整天泡在一起的“個別同學”不就是李華了麼?
“當然,對同學們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不要急於求成,幻想在一個晚上把所有的問題全部解決。做政治思想工作要有耐心嘛,要調查研究,循序漸進地把大家的思想引導到正確軌道上來。這裡,有一個領導藝術的問題,”他乜視了周斌一眼,“像李華這樣的小同學,思想單純,一心想把學習搞上去,心情是可以理解嘛!對這種同學,我們不是‘為淵驅魚,為叢驅雀’,因為一點個人成見就把他往資產階級那邊推,而是要伸出熱情的雙手把他往正確的方向引導嘛!”
周斌剛剛有點自鳴得意的心情又凝固了,馬老師這顛三倒四、反覆無常的高論還真把他給弄糊塗了。他想,馬老師前一段時間在班會上還反覆強調抓學習質量,抓升學率,特別是期中考試全班的成績不理想,還狠狠批了大夥一通,又是要大家訂學習計劃,又是要好生跟差生結對子,搞得轟轟烈烈,班裡的學習空氣也空前濃厚起來——,怎麼現在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說什麼辨不清政治方向,學習搞得再好也是沒有用了呢?馬上期末考試就要來了,全班同學接受了期中考試的教訓,都在開足馬力複習功課,全力以赴迎接期末考試。在這個時候,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大家看清政治方向再去複習功課呢?這不是扯蛋嗎?一想到期末考試周斌心裡就發怵:數理化和英語這幾門功課都沒底。這一段時間來又是修圍洪堤,又是舉辦建國以來成果展慶祝元旦,各項工作他都事必躬親,學習自然受到影響。而李華期中考試以後像著了魔似的迷在學習上,幾乎是泡在書裡,不是看書,就是做作業,還經常看見他和“數學王子”交流著什麼;有時,為了一個成語解釋,或某個典故的意思,跟吳才順爭得面紅耳赤。每次老師們搞的一些段考或小測驗,李華的成績都有很大長進——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