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之前，校學生會在高中部召開了一次全校學生會主席會議，專題研究了寒假期間對學習差的同學進行幫助和補課，對家庭生活困難的同學進行補助等問題。會議結束後，周斌在回班裡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個具體的方案，將這兩種情況的同學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濾，準備跟張偉他們碰碰頭，商定好後大家分頭去辦。
走到教導處大樓門廳時，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停了下來，只見肖樸田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發成績單了！發成績單了！這次期末考試真邪門——李華各科成績平均83分，班裡排第三名了！”
周斌腦子裡“嗡”地一聲，一臉錯愕，兩隻眼睛分明在問：你在說什麼？
“李華咯次考得忒好哩（了），班裡排在第三啦，連政治也考了87分！”
周斌這才注意到，二樓教導處辦公室人來人往，木樓板被踐踏得咯吱咯吱地響。他心裡顫動了一下，想問肖樸田一點什麼，卻早已不見他的蹤影。周斌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教室。
教室裡只有張偉、鐘山和霍萍他們幾個班幹部，講臺上放著一沓成績單，他匆忙地找出了自己的那一份，疾速地在各門功課的分數欄裡溜了一遍。還好，各門功課的成績波動不算大，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些，奇怪的是這次政治怎麼只考了82分？黑板上，有人已經用彩色粉筆把學習成績前十名同學的名字和總成績都寫在了上面。郭祖康總分仍居榜首，張偉第二，李華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而自己的名字竟然從一慣以來的前十名中消失！
難道真應了這句古訓：“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開會回來啦？我們都在這兒等你回來傳達會議精神哩，寒假上面有什麼安排嗎？”
鐘山湊到周斌旁邊，有點急切地問。
“不知道！”周斌突然大吼一聲，“呼”地衝出了教室。
幾位班幹部面面相覷，一臉驚詫：他怎麼啦？
周斌腦袋昏昏沉沉，心裡亂糟糟。他不想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他努力想思考些什麼，可思維功能似乎已經紊亂了，思緒就像雙目昏眩中飛舞的金星兒，明明密密麻麻地在眼前晃動，卻是一個也抓不到手。他步子蹣跚，身子搖晃，雙腳像灌了鉛顯得十分沉重。在南操場漫無目的轉悠了一陣子後，神差鬼使地轉出了校大門，來到了鑑湖邊。
天陰沉沉的，鑑湖水在寒風吹拂下顫抖著。枯萎了的水葫蘆和水浮蓮東一團，西一簇，隨著寒風在湖面上漂浮著，一會兒聚成一個小島，一會兒又被吹得七零八落。真可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啊！周斌望著那些乾枯了的水葫蘆和水浮蓮有些傷感起來。春天和夏天它們不是這樣的，在明媚的春光和炎炎的烈日之下，它們都是鬱鬱蔥蔥一派生機盎然。怎麼到了冬天竟是這麼個慘樣呢？原來，動物也罷，植物也罷，有生命的也罷，無生命的也罷，都會老去的。
周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軟軟地癱在了鑑湖邊。
小學的時候，周斌是出了名的孩子王，鐘山、肖樸田這班小淘氣們，對他從來都是服服帖帖，順從得像一隻只小綿羊，他說朝東，他們不敢向西；他說打狗，他們不敢攆雞。他從小就在這種優越感中長大，容不得周圍任何人在任何事情上超越自己，好像他天生就應該佔上風。他這種爭勝好強的心態隨著進入初中階段的學習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發展得越來越強烈。只要跟他一塊讀小學的哪位同學在某一方面已經或將要超越自己，他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擔憂與怨恨。為此，他總要想方設法贏回優勢，爭回面子，這樣心裡才似乎感到平衡。比如，入團、擔任班幹部，他憑著自己年齡大些，成熟早一點，跟班主任馬老師的關係密切些得以捷足先登，而李華他們望塵莫及，李華到現在還只不過是團組織的培養物件，周斌認為，這才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周斌這種爭勝好強的心態，促使他在學習上也下了不少功夫。雖然進入不了前三名，但一直穩定在前十名。可是，這次期末考試到底怎麼啦？是不是前一段時間修圍洪堤，搞成果展等慶祝元旦的活動耽誤了學習？怎麼會退步這麼快呢？李華，李華他憑什麼學習這樣突飛猛進——難道其中有什麼蹊蹺？“舞弊”！他腦子一激凌，對呀，是不是這小子舞弊，否則，他怎麼有這麼高的分呢？等到他的腦子稍微平靜下來，又覺得不太可能，考試時不是門門功課舞弊都發現不了的呀，要不，有高人指點迷津？誰呢？郭祖康？張偉？吳才順？像，又不全像；抑或還有各門功課的任課老師？像郭祖康這種十分吝嗇時間的人，會誠心誠意地幫別人麼？不太可能！可也奇怪呀，怎麼這次他連政治也比自己多考了五分呢？周斌就這樣顛顛倒倒地思索著，百思不得其解。
一隻野鴨突然鑽出水面，撲打著翅膀箭一般地向湖心飛去，平靜的湖面立時蕩起一條長長的漣漪。
“煩惱皆因強出頭！”周斌突然想起《曾廣賢文》中的警句。是呀，自己既是團支部委員，又是學生會主席，這些職務增加了多少負擔啊！就說慶祝元旦時辦這個成果展覽吧，花了多少時間，耗費了多少精力，動了多少腦筋，費了多少周折啊，這些額外負擔，怎麼能不影響學習呢？
“喂，周大主席，一個人坐在這裡發什麼呆啊？不會是在欣賞鑑湖冬色吧？”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走了過來。
是劉嬌花跟別班幾位女同學。她們的臉蛋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像一個個熟透了的紅蘋果。她們窈窕的身段，豔麗的衣裳給寂寥的原野增添了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周斌有些意外，詫異地問：
“你們——”
“冬遊，哈！”
少女們嘻嘻哈哈的聲音漸漸遠去，荒涼的原野又恢復了平靜。
劉嬌花這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忽然在周斌腦子裡引起一陣反感：不用說，她的期末考試又是倒數第一的，可她還是這麼無憂無慮，玩得這麼開心！這念頭在他腦子裡一閃，似乎耳邊有個聲音在對自己說，你幹嘛把學習看得這麼重啊，學習成績真有那麼重要麼？他忽然想起元旦那天馬老師說的那些話，心裡豁亮起來。馬老師不是說，現在班裡面存在著一種單純追求文化學習而忽視政治方向的危險傾向嗎？報紙上現在正在批判學術權威呢，學習再好，沒有正確的政治方向又有什麼用呢，說不定還會把學來的知識為資產階級服務哩！
他這麼想著，心情漸漸開朗起來，精神也越來越振奮：學習退步一點算不了什麼，自己既是團幹部又是班幹部，政治上過硬，思想上進步，豈是郭祖康、李華們可以比擬的！再說，李華現在還僅僅是個團組織的培養物件，能不能入團還要過我這個組織委員這一關呢！
一隻盤旋在高空的禿鷹突然從空中俯衝下來，竄進一群正在田野裡覓食的雞群裡，雞們被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嚇得向四面散開，隨著一陣慘叫，禿鷹呼嘯著騰空而起，它的爪子裡緊緊地鉗著一隻拚命掙扎著的小雞，漸漸消失在蒼茫的天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