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除夕夜終於來到了！
校門口張燈結綵裝扮一新，兩隻門墩上橫跨著一個用青松翠柏紮成的坊牌。坊牌上方正中是一面鮮豔的五星紅旗，五星紅旗兩邊分別插著黃、藍、綠、紫等各色彩旗，用金箔紙剪的“慶祝元旦”四個大字鑲嵌在青松翠柏之中。坊牌四周掛著五顏六色的彩燈，節日的夜晚，華燈齊明，紅旗和彩旗在夜空獵獵作響。工友老黃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些放響後會飛起來的鞭炮，在校門口“叭——嘭！叭——嘭！”地亂放。
晚上六點半鐘，初三（4）班班級慶祝活動正式開始。
中學生們都穿上了新衣服（沒有新衣服的同學也換上了比平時乾淨整潔的衣服）早早來到教室。劉嬌花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上身是一件粉紅色的毛衣，毛衣上面鑲嵌著金黃色的圖案，在燈光的照耀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下身穿著一條絳色毛嗶嘰西褲，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高跟鞋。她特意把裡面那件白底藍格子襯衣的領子翻出來，把她那白裡透紅的臉蛋襯托得更加楚楚動人。同學們見了面，互相祝賀，大家你拉著我，我摟著你，顯得特別親熱。
班級文藝晚會由團支部宣傳委員霍萍主持。
“同學們，今天是一九六五年的除夕，”霍萍情緒高昂，字字句句充滿著**：“歷史的列車載著我們即將駛過光輝燦爛的一九六五年，奔向輝煌壯麗的一九六六年，此時此刻，我們——生活在偉大毛澤東時代的中學生，心潮澎湃豪情滿懷！我們不能忘記，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成千上萬的革命先烈前赴後繼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我們要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把學習搞好，在新的一年裡用優異的成績向黨、向祖國、向人民彙報！”宣傳委員充滿感情的開場白，贏得了全班同學的熱烈掌聲。
霍萍打了一個手勢，說：“今天這個班級文藝晚會時間短，等下八點鐘，我們還要參加全校的聯歡晚會，大家就抓緊一點時間，即興表演，會唱歌的唱歌，會跳舞的跳舞，既不會唱歌又不會跳舞的就暢所欲言，痛痛快快地說說心裡話——”
“宣傳委員同志，還是留點時間給同學們吧！”團支部書記笑呵呵地走上來打趣地說。為了騰出地方表演節目，講臺已經搬開，前面五排課桌都往後挪，教室前面騰出了一塊很大的空地方。
霍萍見張偉來了，嘻嘻哈哈來了個順水推舟：“這樣吧，節目表演之前，請團支部書記同志給同學們來個新年賀詞，好不好？”
“好！”教室裡響起一陣“噼噼啪啪”的掌聲。
霍萍將這軍，還真讓張偉有點下不了臺，“說什麼好呢？在這辭舊迎新之際，腦子裡浮想連翩，想到的東西實在太多啦！這樣吧，同學們，在新的一年來到之際，我就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書中保爾。柯察金站在他戰友們的公墓前，從心底裡發出的一段心聲奉獻給大家，讓我們共勉。
“這段話是這樣的（他的語調緩慢、低沉）：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
生命對每個人都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
當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庸庸碌碌而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
‘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人應當抓緊每一分鐘，去過最充實的日子，因為意外的疾病或悲慘的事故隨時都可以突然地結束他的生命——
“同學們，我們是生在紅旗下，長在甜水裡的中學生，是生活在偉大毛澤東時代的革命青年！我真誠地希望，每一位同學都要像保爾。柯察金那樣，熱愛生活，珍惜時間，做有理想、有抱負、有志向的革命青年，把遠大理想同當前的學習結合起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在新的一年裡，要更加努力地學習，夯實文化知識基礎，政治上爭取新的進步，學習上更上一層樓——我的話完啦，祝大家新年愉快！”
張偉一番熱情洋溢的話，在同學們心中引起了強烈的共鳴，把中學生們帶入了嚮往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中。有人感嘆，有人遐思，更多的人鼓起了熱烈的掌聲。
李華被張偉這番話打動得心潮澎湃。他突然想起苗老師，突然想起吳伯伯，他們真正的像保爾。柯察金說的那樣抓緊了每一分鐘，過著最充實的日子。他們都沒有虛度年華，沒有庸庸碌碌，他們在用自己的全部精力為祖國為人民譜寫著最美好的篇章！不是嗎，他們翻譯的文獻和寫出的作品都在刊物和雜誌上發表了，許許多多的人因此受到了教育或得到了啟發——他想，倘若有一天自己也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如果也能夠像他們那樣或翻譯專著，或創作文學作品，那該多好啊，自己也不會因虛度年華而後悔，也不會因庸庸碌碌而羞愧了！是的，要像團支部書記同志說的那樣，從新的一年開始，就要珍惜時間，抓緊每一分鐘，為將來能像苗老師和吳伯伯那樣成就一番事業而努力奮鬥！在目前，就是要把學習搞上去，一定要打好期末考試這一仗！他心裡突然感到充實了許多，似乎有一股無窮無盡的力量在全身躁動起來——
“行啦，行啦，誰先來？誰先來啊！”
霍萍有點焦急地督促同學們上臺獻藝。因為事先都沒有準備，大家面面相覷。
“沒人自告奮勇我可要點名啦——喂，趙小燕，你先唱支歌，帶個頭！”
趙小燕忸忸怩怩有點囁嚅地說：“我，我還沒準備好哩！”
“有啥準備的，平時咋唱就咋唱唄！”鐘山在下面咋咋呼呼，關鍵的時候他沒有忘記幫霍萍助陣。霍萍有點感激地向他投來友好的目光，四目相對，鐘山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怕啥，怕啥，都是班裡天天見面的同學，誰不認識誰？你先上，你唱完了我立馬錶演一個節目！”趙小燕旁邊的肖樸田一個勁地慫恿，跟她打氣、壯膽。趙小燕經不住同學們的敦促，硬著頭皮紅著臉走到了前面。也怪，當同學們的掌聲嘎然而止的時候，她反倒平靜下來，緊張的情緒也逐漸消失。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我就給同學們清唱一首‘唱支山歌給黨聽’吧！”
同學們又一次熱情地鼓起掌來。
“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母親只生我的身，黨的光輝照我心——”歌聲甜美，圓潤，純樸，亢奮，激昂，有幾句還真有點才旦卓瑪的原汁原味哩，很多別班的同學都被吸引過來了，站在門口和窗子旁邊伸長脖子往裡瞅。
趙小燕剛鞠躬謝幕，肖樸田就迫不及待直挻挻地站在了大夥跟前。
他彎腰九十度向同學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雙手抱拳打揖：“各位大姐姐大哥哥小弟弟小妹妹們，肖樸田跟你們拜早年來啦！”這傢伙把相聲大師候寶林的動作模仿得維妙維肖，說話時也故意卷著舌頭髮音，硬要擠出一點不倫不類的北京腔，逗得同學們捧腹大笑，有幾位女同學還笑得直掉眼淚。
“我給諸位表演一個啞劇。這啞劇呢，內行看門道，外行就看熱鬧吧，什麼意思，請各位自己去琢磨！”
這活寶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頂灰不溜球的破草帽扣在自己的頭上，左手握緊拳頭像是提著什麼，右手彎曲著靠著肩膀像是扛著什麼，搖頭晃腦樂顛顛地踩著交叉步繞場走了一圈。爾後，在場子中間停了下來，只見他伸長脖子煞有介事地東瞧瞧，西望望，一會兒搖搖頭，一會兒擺擺手，折騰了半天，才邊點頭邊自言自語地在一個地方坐了下來。坐在地上的肖樸田先是裝模作樣地做了一個揭蓋子的動作，爾後似乎抓起一把什麼東西用鼻子聞了聞，他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上立時扭曲成一副臭不可聞的模樣，於是那手神經質地將抓起來的東西往前面拋擲出去，幾個來回之後，他又用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像去捏什麼東西，大概那東西很滑，捏了幾次才捏上——
“哇，他不會是在上蚯蚓釣魚吧？”
肖樸田不理會大家的鬨笑，又做了一個甩釣的動作，然後，便木雕泥塑般地端坐在那兒紋絲不動，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某個地方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同學們被逗得一次次地鬨笑著，教室內外充滿了快活的氣氛。就在有人笑得喘不過氣直不起腰的當兒，肖樸田突然一躍而起，興奮，激動，兩隻做著握桿狀的手也打擺子（發瘧子）似的顫抖起來，只見他彎著腰，一忽兒往東，一忽兒往西，最後來了一個猛拉桿子的動作，人也跟著撲了上去——在眾人的鬨笑中他早已又直挺挺地站在了場子中間，揭下他那頂破草帽嘻皮笑臉地向同學們彎腰鞠躬致敬。
肖樸田的滑稽表演把晚會推向了**，教室裡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劉嬌花、羅素芳等幾位女同學主動來了個女聲小組唱。
鐘山也毛遂自薦，笨手笨腳地跳起了新疆維吾爾族舞“亞克西”，他時而左右聳動肩膀，時而前後伸著脖子，誇張地扭動著他的大屁股，口中還不時胡亂地一聲聲喊著“哦——亞克西”，把同學們逗得捧腹大笑！
張偉走到霍萍身邊耳語了幾句，霍萍點了點頭。
“同學們，時間不多啦，下面表演最後一個節目。這樣吧，我提議請咱們的‘數學王子’來個節目，好不好？”
郭祖康正微閉著眼睛坐在教室後面的一個角落裡背英語單詞，旁邊的同學捅了他一下：“宣傳委員點名，要你表演最後一個節目呢！”
郭祖康如夢方醒，聽說要他表演節目，頭搖得像只貨郎鼓，連連擺手，一迭連聲地說：“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會，我不會，我真的不會！”
班長張偉插話了：“就表演個你會的吧，我看這樣行不行，你就跟李華同學來段英語會話，同學們說好不好？”
“好——！”
在同學們的推搡下，郭祖康極不情願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大家跟前，剛一站定，他的臉突然紅得像關公——別看他平時各種考試應付自如，跟全班同學面對面亮相，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哩。
李華也是硬著頭皮走到大夥跟前的。
教室裡頓時安靜下來。
郭祖康突然伸出手來，很有風度地跟李華握了握手，他心裡說，別緊張，豁出去了！
接著，他竟像電影裡的洋人那樣聳了聳肩膀：
“Hello！Whoareyou？”
（喂，你是誰？）
“Iamaschoolstudent。”
（我是一名中學生。）
“What'syourname？”
（你叫什麼名字？）
“MynameisLiFare。”
（我叫李華。）
“Whichclassareyouinthisterm？”
（本學期你在哪個班？）
“I'mstillinClass4，Whataboutyou？”
（我還在四班，你呢？）
“I'minClass2，HaveyougotthenewEnglishtext-book？”
（我在二班，能給你的英語新課本我看看嗎？）
“yes，Hereitis。”
（行，給你。）
“Look，therearelotsofpictureinit。”
（看，上面有很多圖畫。）
“Thentheremustbealotofstories。”
（那麼，裡面肯定有許多故事。）
；——
兩人準確流暢的對答，引起了同學們的一片噓唏聲。
八點鐘，全校的聯歡晚會在校大禮堂正式開始。
大禮堂布置一新，主席臺上方是紅底黃字的會標：“吉縣中學辭舊迎新聯歡晚會”，主席臺上擺了一排用紅布蓋起來的課桌。天藍色的天幕上掛著一副毛主席的巨幅畫像，畫像兩側分別插著五面鮮豔的紅旗。幾位校領導早已端坐在紅布蓋起來的桌子後面，校黨支部書記兼校長田瑾坐在正中央，他面容清瘦，藍卡嘰中山裝洗得有些泛白，臉上掛著微笑，慈愛地看著陸陸續續進場的中學生們，他身邊坐著校黨支部組織委員兼教導處主任劉荇及幾位副校長。擴音器里正在播送著王玉珍那曲膾炙人口的電影《洪湖赤衛隊》插曲：“洪湖水呀，浪呀麼浪打浪呀，洪湖岸邊，是呀麼是家鄉呀，清早噢船兒去呀麼去撒網，晚上啊回來噯魚滿倉——”這優美甜潤的歌聲彷彿把中學生們帶到了那個蓮花盛開，風景如畫，一望無際令人心曠神怡的廣袤湖面。人們沉浸在歡樂喜慶的氣氛之中。
聯歡晚會開始前要先開慶祝大會，大會主持人、校黨支部組織委員兼教導主任劉荇宣佈大會開始，全體起立，鳴爆，奏國歌。
中學生們在雄壯的《義勇軍進行曲》中，又一次感受到“祖國”這兩個字的神聖與莊嚴。
在同學們的熱烈掌聲中，田校長這略帶水南口音的聲音在會場的擴音器裡響起來：
“同學們，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要送別一九六五年，迎來祖國第三個五年計劃的頭一年——一九六六年了！此時此刻，我和大家一樣心情十分激動。我們親愛的祖國在黨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自力更生，艱苦奮鬥，走過了共和國一段極其輝煌的光輝歷程，我們的社會主義祖國正在發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十幾年的時間在歷史的長河中是短暫的，但這十幾年在中國這塊古老的土地上發生的變化卻是翻天覆地、令人矚目的！你們學生會舉辦了我縣建國以來的成果展覽，把這些變化都真實地反映出來了，看了使人很受教育，深受鼓舞，這個展覽辦得很成功嘛！
“同學們，說心裡話，我真羨慕你們啊！現在，你們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學文化，學知識，將來呢，去參加祖國的第四個、第五個甚至更多個五年計劃的建設，工廠、礦山、人民公社的廣闊天地裡到處都會有你們年輕的身影。‘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祖國和人民期待著你們施展聰明才智、建功立業啊！”
田校長有些激動地端起茶杯深深地呷了一口水，繼續說：
“不怕你們見笑，我真想鑽進娘肚子裡再投一次胎，來趕上現在的好時光，像你們一樣在美麗如畫的校園裡學習，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靜靜地聆聽老師的講課，學語文，學代數，學幾何，學物理，學化學，學外語，學各種各樣的文化科學知識——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啦！我在你們這個年齡的時候，在屋裡（家裡）作田冒書讀，小小年紀就挑起了養家餬口的重擔——，不說這些啦，我這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子，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為你們這些後生仔服務，給你們提供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使你們能把學習搞好，把思想品質培養好，把身體鍛鍊好，將來個個成為國家建設的棟樑之材——”
老校長的殷殷之情在他的親切話語中不斷流露出來。久久迴盪在中學生們的腦海之中。
簡短的慶祝大會之後，聯歡晚會正式開始。
第一個節目是大合唱。吉縣中學的合唱團是由音樂教師刁家浩親自組建和訓練的。每天早上上早操的時間，合唱團的團員們都要準時聚攏在校圖書館旁邊靠學生寢室的那塊空地上，一首歌一首歌地練。李華也是合唱團的成員之一，由於個子矮小，總是站在前排最邊上的位置。合唱團有幾十號人，在舞臺上要站好幾排，後面的人都要用凳子墊腳。男同學一律是藍褲子白襯衫，女同學則是白襯衫紅裙子，陣容龐大，氣勢恢弘，在吉縣縣城機關單位、廠礦學校的歷次文藝會演中，刁老師的這一傑作總是要拔頭籌的。
刁老師大背頭，白襯衫，喑紅色的蝴蝶領結，黑色燕尾服，架在鼻樑上的那副寬邊金絲眼鏡和他手中的那支玻璃指揮棒，在燈光的強烈照射下熠熠發亮。大幕拉開的時候，他昂首挺胸，風度翩翩地走到舞臺的正中央，彬彬有禮地面向觀眾鞠躬行禮，會場漸漸安靜下來。他優雅地轉過身去，兩手攤開，慢慢抬起，合唱團和樂隊的一百多雙眼睛立時聚焦在他右手那支熠熠發亮的指揮棒上。只見他的身體稍稍傾向樂隊，右手的玻璃指揮棒輕輕地有節奏地劃拉著，一陣悠揚的序曲漸漸由小到大從樂隊的方向響起來，忽然，他將頭甩向合唱團，雙手做了一個由下而上翻的大動作，滿頭的烏髮跟著一齊顫動起來——“滾滾黃河水，滔蕩起來，像六億人民的歌聲把黨來歌唱把黨來歌唱，雄偉的井岡山上，燃起了烽火萬丈——”這雄壯激越的歌聲像開了閘的洪流，排山倒海，迴響在大禮堂的上空，一下子就把聯歡晚會推向了**。
聯歡晚會的節目豐富多采，除了大合唱，還有獨唱，男女聲二重唱，歌舞，小品，相聲等。高年級的同學還演了一出海防前線軍民聯合抓美蔣特務的短劇。那位演美蔣特務頭子的同學，故意穿著一件又短又小緊巴巴極不合身的“國軍”軍裝，那頂青天白日帽徽圓頂帽歪戴著，口裡唸的臺詞也是標準的“吉縣普通話”：“奉軍令，坐飛機，心驚膽戰著了地——”他的一舉一動維妙維肖，笑得同學們前仰後翻。體操健兒們騰空翻身跳躍的矯健身影，身手不凡的單雙槓表演，更是博得了同學們的陣陣喝彩——，聯歡晚會一直進行到十一點多鐘，同學們久久不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