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軍第17軍和29軍都在加速往長城一線靠攏。
此情此景,很容易讓人想起一年前的南方,想起當年的中央軍第5軍和粵軍19路軍。
也許絕大多數人都會做這種對比,包括作為關東軍最高指揮官的武藤。
滿洲初亮相,便陷馬占山和東北義勇軍於絕境,再戰華北,10天之內,輕取熱河。這些都為武藤在軍內外贏得了滿堂喝彩。連裕仁天皇也按捺不住欣喜,稱讚其“以寡破眾,揚皇軍之威望於中外”。
但是武藤本人卻並不為此而感到滿足。他很清楚,前方進展之所以如此迅速,乃至於勢如破竹,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遇到的對手都不是最強的。
馬占山和東北義勇軍一則無法完全凝成一體,二則裡面的正規軍很少,大多數為遊擊性質,而熱河的湯玉麟那是連給自己端茶倒水都不夠資格的混蛋加笨蛋,至於東北軍的作戰能力,武藤也已經見識過了。
“九?一八”事變後,連裕仁都曾譏笑東北軍為“太監軍”,現在武藤終於體會到了天皇在說這番話時的那種不屑口氣。
他需要尋找的是真正的對手:你們在哪裡?
冷口的得而復失,使他為之一動。
米山先遣支隊隸屬於服部旅團,旅團長服部兵次郎少將(陸大第27期)的分析是,中國的這支進攻部隊無論是作戰指揮還是精神面貌,都要迥異於先前的東北軍萬福麟等“弱旅”,不能不引起相當重視。
發起熱河戰役以來,武藤從沒有看到自己的部下對一支中隊這麼看重,而當他了解到中方即將配置於三線的部隊中,論實力,商震部其實還只排在老末的位置時,他的反應是相當的興奮。
這樣的仗打得才有勁,我要找的對手就是他們。
武藤命令關東軍馬不停蹄繼續向長城沿線猛撲,名義上是鞏固熱河邊防,實質卻是要建立屬於他自己的不世戰功,特別是要透過擊敗中央軍,挽回一年前日軍在上海屢戰不利的“壞名聲”。
顯然,這是與天皇作戰敕令相違背的。
裕仁的意思只是要關東軍拿下熱河,實現“滿洲統一”即可,並沒讓他們繼續進軍華北。而關東軍自從改組後,那種根本不透過參謀本部和天皇授令,想怎麼來就怎麼來的類似於“叛軍”的舉動已大大收斂。
武藤不願停戰,可是又不敢公開“抗旨不遵”,也就只能打打“鞏固邊防”這樣的擦邊球了。
北大營的那支部隊
長城三線,以古北口最為險要。這裡離北平僅200里路程,如按日軍機械化運動的效率,不消半天時間就能兵臨城下。何應欽把力量最強的中央軍配置於此,自然是深曉其中利害的。
可他們一下子趕不過來啊。
前線的這幫兄弟實在太菜,本來以為先抵擋個個把月沒問題,沒想到一個星期就癱掉了。大家一時間都沒怎麼反應過來。
動員令一到,行李一紮,肩上一扛,即刻上路。
就這樣還是來不及。
關麟徵師接到北上動員令最早,但此時也尚未能到達古北口。
按照命令,他們於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2月26日從徐州出發,3月5日以前在北京東郊的通州集結完畢。
你可能會認為他們走得很慢。
事實上這算快的了。
當年的關麟徵師算得上是中央軍裡面最能跑的部隊,被稱為“千里馬師”。
這大概跟他們長年在鄂豫皖蘇區與紅軍為敵有關。對手特別能跑,而你卻不能跑,一般情況下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同理,紅軍善於長途奔襲,這個特點關麟徵師也具備。
可是兩條腿再能跑,還是趕不上四個輪子的汽車不是。說起來是中央軍,其實條件跟一向不怎麼注重後勤的日本兵都沒法比。很多官兵都是穿著草鞋,有的人甚至赤著腳。卡車不是完全沒有,但那是用來裝武器彈藥的,別說人,連軍糧都沒資格上去。
那怎麼運軍糧呢?用驢子,或者是用牛車拉!
就這樣,白天還不敢走,原因跟“一?二八”會戰時增援上海的部隊差不多——自己沒有制空權,所以得防空。
行軍得在下午5點天快擦黑以後,一直走到第二天早上,然後就找片林子躲起來,一邊休息,一邊等日本人的飛機下班。
這樣的機動效率也就可想而知了。實際上每天走不了80裡,最後能按照調令在3月5日之前到達通州,已經算是急急匆匆了。
此時通州已經有關麟徵師的部隊了,不過只是少部分先頭部隊,大部隊和輜重還在等待集結當中,Loading……
更糟糕的是,本來應該負責把守古北口的東北軍112師(張廷樞師)到現在還不見蹤影。
有人缺位,總得有人補防啊,要不然又得被關東軍撿漏了。
找離古北口最近的。
最近的是東北軍67軍107師(張政枋師)。
提起這個師,我還真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還記得那個曾經在北大營被105個日本兵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第7旅嗎?
現在他們的編號叫做107師。
人家名字都換了,你還追著不放,太不厚道了吧?
說老實話,不是我故意要揭人傷疤,歸根結底,和很多朋友一樣,我也實在是被當年那幕不堪回首的場景給刺激壞了。
那一仗(如果能算作仗的話),他們到底是怎麼打的?
不需要我發問,發問的人太多了,從瀋陽到錦州,再到華北,這個旅的官兵就幾乎要被人們的唾沫星子給淹沒了。
此時雖然已號稱為“師”,但早已是人窮志短。
原來有1萬人,現在劇降至4000,步槍則僅有2000,也就是說只有一半人能拿到槍,師以下則像商震的部隊那樣,直接跳過了旅,只有3個團,其實力在東北軍各師中墊底,再也算不上什麼精銳了。
倒是他們的老旅長王以哲升了官,任67軍軍長。
不過老話說得好: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經過這麼慘重的打擊以及精神上的巨大刺激後,張政枋師反而知恥後勇,有了脫胎換骨式的變化。
據華北民間的老人們回憶,當年有些東北軍的軍紀很壞,往往見到老百姓就先打罵,然後再搶東西,跟土匪比起來沒什麼兩樣。當地人為此還編了一首順口溜:奉軍(一般老百姓仍稱東北軍為奉軍)一到,心驚肉跳,小孩遛馬,大人鍘草,首飾現錢,一律搶跑。
但對於駐紮當地的張政枋師,人們的印象卻完全不同。按照老人們的說法,該師軍紀很好,當兵的比較“守本分”,從上到下對老百姓也都很和氣。不僅如此,他們還有一個執法隊在街上巡邏,以維持部隊風紀。
訓練也抓得很緊,天一亮,官兵就要起床,一邊唱著《滿江紅》,一邊進行軍事科目的操練和戰鬥演習。
岳飛的《滿江紅》已經被他們改了詞,歌中唱道:我國恥,猶未雪,男兒恨,何時滅……
對,只要你們記得“恥”和“恨”這兩個字就好。
在長城抗戰中,如果讓我來打分的話,東北軍整體上都過不了及格線,但張政枋師卻是一個例外,高了不敢說,超過及格線的70分是當之無愧的。
毋庸諱言,一個人要是能在吃痛後多長點記性,今後十有是能有點出息的。軍隊亦如是。
防守古北口的命令下發到張政枋師師部時,張政枋(東北講武堂第4期)正在北平醫院裡養病。
得令後他從病**一骨碌爬起來,一邊往前線趕,一邊向所屬的3個團下達作戰命令。
第一個出發的是621團。他們接到的任務是在古北口外50裡的青石樑建立前沿陣地,以掩護古北口主陣地。
我們看《長城抗戰之一》圖,青石樑屬於長山峪的地界,在它後面,還有幾層防線,可是如果第一層見面就被衝得稀里嘩啦,按照通常規律,後面那幾層一般就只能倒貼給人家了。
在“九一八”的那個夜晚,大家都很晦氣,可是如果評晦氣之最的話,還就得說是防守青石樑的這個621團了。
因為這個團的營房在北大營前面,等聽到槍聲,還沒從**爬起來,就被日本兵殺了個稀里嘩啦,連團長王志軍本人(東北講武堂第5期,當時還是副團長)最後都跑得顧頭不顧腚,別提多狼狽了。
敗軍之將,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們不用諱言,雖然一年多過去了,但在王團長的心底深處,除了恥辱,揮之不去的還有心理上的陰影和多多少少的恐懼。
不過這一回他幹得還不錯,從事後來看,甚至是超水平發揮了。
防守青石樑,王志軍有清楚的地方,也有不清楚的地方。
清楚的地方就是,這裡是從承德到古北口最近的一條路,日軍去古北口,必定要經過這裡,而且青石樑近百里山地,就防守而言,屬於不錯的地形。鑑於這個認識,他在長山峪鎮西南的黃土嶺設定了一線陣地。
不清楚的地方是,他和自己計程車兵一樣,不知道日軍現在在哪裡,什麼時候來。
如果是關東軍,後面這個問題比較好辦,派個偵察機到天上轉一圈,就什麼都明白了。
這樣好的條件,中隊想都別想。
王志軍能做的,只能是儘量把陣地工事修得牢一些,別兩炮就給轟到天上去。可就做到這一點,看起來也比較難。
大路兩邊的高地上泥土只有薄薄的一層,泥土下面全是堅硬的石塊(青石樑這個名字還真沒起錯),621團(王志軍團)不是工兵部隊,加上時間緊,任務急,隨身僅帶了一些小鐵鍬和十字鎬,挖不動。
這個難題,關東軍米山先遣支隊先前也碰到過,他們的選擇是乾脆躺倒不幹。東北軍可不敢這麼做。
有了工事還不是日軍的對手,何況沒有工事。
王志軍沒辦法,只好找領導。
很快,張政枋就讓人運來了大鐵鍬。
不愧是當領導的,腦子就是轉得快:小的不行,那就用大的。
就這麼忙了兩天,工事也建得差不多了,往大路上一瞧,日軍還是沒有影子。
來是肯定要來的,只是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
不下雨,那就出點太陽吧。
北平軍分會又派了十幾名工兵過來。這十幾個兄弟不知道是不是在熱河保衛戰中被嚇破了膽,不願意過來,是被“強迫登車”硬送到青石樑陣地來的。
他們來也不是為了建工事,而是另有活兒,那就是在路上埋地雷。
其實熱河作戰時,東北軍也曾經準備在日軍來的方向上打打地雷戰,但結果很不幸,還沒著手準備,一個大潰退過來,工兵們也被裹挾著退到了關內。
人都跑了,自然也談不上埋雷了。
現在工兵和地雷總算都派上了用場。
直到3月6日拂曉,日軍才姍姍來遲。
能給東北軍這麼充裕的時間來打造工事和埋地雷,不是沒有緣故的。
原因就在於那個好像打了激素一樣的川原挺進隊沒辦法再狂奔下去了。因為在他們進入承德時,弘前師團主力尚在300裡外,即使是最接近承德,被作為先鋒的第一先遣隊也離承德有200里路遠。
這個距離拉得實在過長。川原不敢再率隊往前急進了。
不妨設想一下,如果中方突然發動大規模反擊,或者也擁有一支同樣的“挺進隊”的話,完全有可能將承德前沿攔腰切斷,這樣的話,不僅承德這個“勝利果實”會得而復失,川原挺進隊也將面臨覆沒的危險。
川原決定留下來,全力守住這個熱河省的省會。當然,追還是要追的,不然還叫什麼挺進隊。
他派第17聯隊聯隊長長瀨武平大佐(陸大第30期)去追。
本來川原挺進隊除少數騎兵外,步兵都是坐汽車前進的——不然哪有那麼快啊。不過汽車隊這時候另有任務,都被川原派去接後續部隊了。
這個川原不愧是“名將”西義的部下,挺有責任心的,由於害怕發生意外,除了把汽車派出去外,還另外抽調了1箇中隊負責隨車護送。
總不能剩他一個光桿司令來守承德吧,所以又得抽至少3箇中隊下來。這時候你再想想,他手上一共就只有1個半大隊(約有6箇中隊),抽過來抽過去,就剩不下多少了。所以他給長瀨的家當就可想而知了:2箇中隊和1個山炮小隊。
好在長瀨如今就是一中隊長的角色,也不算太委屈。比較不爽的是,沒有代步工具。
汽車隊不是接人去了嗎?川原就給他們派了1輛裝甲汽車。
1輛汽車,你就是拿它當豬仔車用,能塞下的人也極其有限。於是大部分官兵都只能像中國部隊那樣,靠兩條腿趕路。
一走就是40裡。
看來尖兵就是尖兵,暴走也是很有一套的。
到3月5日中午,長瀨率部進入灤平縣。
那湯玉麟連承德都主動放棄了,這裡自然也是空無一人。
還繼續追嗎?
反正前面平路已經沒有了,只有彎彎曲曲的山路可走。從這裡到長山峪也不是很長——不超過100裡。
當時這些哥們兒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打死都不起來了,就算是頭牲口也沒這麼玩命的啊。
長瀨沒辦法,只好停下來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