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答案,如果用我們熟悉的校園行話來做個點評,那就是工工整整,清清楚楚,重點抓得住,層次很分明。
先穩定人心。
張學良辭職下野後,東北軍被改編為4個軍,由於學忠(51軍)、萬福麟(53軍)、何柱國(57軍)、王以哲(67軍)分任軍長。
少帥下臺,這些人在不敢為其鳴冤叫屈的同時,也生怕自己的人馬受到肢解。但何應欽明確地告訴他們,好好打仗,我不會動你們的(“一切照舊,望各安心”)。這就先把長城一線多多少少給穩住了。最起碼,在其他軍隊接防之前,東北軍還不至於馬上棄長城而逃。
再部署防守。
長城,在何應欽眼裡,是必須守的。但守長城,並不是說要在那1000多公里的城牆上均勻布兵,而只要卡住幾個重點關隘即可。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這幾個關隘溝通南北,沿公路正好可以把熱河和華北連線起來。如果關東軍不攻破這些關隘的話,他們連汽車都開不進來,更別說大批大批地往華北平原湧了。
那麼,這些磚砌石築的老城牆能擋得住他們嗎?
單靠它自個兒當然很難,不過只要再加上一個東西,就能強強聯手,多上一把力氣。
這就是它所處的地形——燕山山脈。
想當年,秦始皇、朱家父子都把修築長城的地點選在這裡,不是沒有眼光的。此地關山險峻,巨勢強形,確是兵家扼要之所。
高大城牆,再配上奇偉山勢,方能成就天下雄關。從西往東,構成了後來長城抗戰的三個標誌:古北口、喜峰口、冷口。
在中央軍調至前線後,何應欽名義上所能指揮的部隊重新達到了26萬。其實數量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征慣戰的上來了。
手上有了棋子,怎麼排也是一門學問。
少帥在這方面就差遠了,估計跟你我一樣是個臭棋簍子。亂哄哄的這麼多部隊,卻不知道往哪裡擺好,最後都縮到自己的大本營來了,把個楚河漢界愣是白白丟給了對手。結果人家“車”、“馬”、“炮”還沒出動,只過來了兩個“卒”,就把一切都擺平了。
在佈陣上,何應欽就是閉著眼睛也能弄出一個大概來。不說別的,內戰都打了這麼多年,同類配方那是信手拈來。
第一防區為長城要隘。要求停留在該地的東北軍至少堅持到友軍換防,之後,最重要的西線古北中央軍第17軍,中線喜峰宋哲元第29軍,東線冷商震第32軍。
三個長城關隘的末端也得有人駐守:古北口再往西的獨石口由綏遠的傅作義負責;冷口再往東,則由從長城上撤下來的東北軍擔任防禦。
同時,在內蒙的多倫,安插一個孫殿英。這基本上是在日軍身背後了,為的就是使日軍在向長城大步推進的時候,也能有點後顧之憂。
第二防區為平津重地。由東北軍于學忠守天津,自熱河敗退的張作相守北平。
第三防區為華北側後。繼續調集中央軍各部向此集結,以防止日軍在取勝後繼續南下。
長城抗戰之一
正所謂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棋坪上輕輕的幾步推移,先前雜亂無章的佈局很快就被理清了,一個以長城和燕山為依託的縱深防禦體系躍然於眼前(見上圖)。
應該說,何應欽的戰術與他這個人的性格很有相契之處,就是雖然不以奇見長,但“處之厚”,一招一式均有板有眼、中規中矩,符合軍事教科書上的任何一條原理和準則。
收復冷口
事實上,在何部長正式履職之前,戰機已有所轉機,甚至比大家一致期望的還要早:西線冷口關被商震的晉綏軍收復。
對於長城抗戰來說,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局。
不過這裡面有一個問題。
什麼叫收復,那就是失而復得。可按照軍分會原來的意思,不是說讓東北軍堅持到友軍接防的嗎?
對啊,沒錯。不過老實說,能不能“堅持”到“接防”,那就不是指揮部說的算了。
且說商震按照總體部署,把他的139師派到冷口去做交接。
這個139師的師長叫黃光華(保定軍校第2期)。
黃光華在軍校學的是一個比較冷門的專業——工兵科。這個專業畢業了比較好分配,因為哪一支部隊都缺不了幹這個活的,但要再往前發展就比較難了。一般能出將入相的,不是步兵科,就是騎兵科,再不濟也是炮科,很少有看到工兵科出身的。在這方面,黃光華算是一個特例,也證明了行行出狀元在軍隊系統中一樣適用。
黃師長帶著部隊趕到灤縣時(還沒過灤河),卻意外得知,冷口早已有人接防了,而且正在築工事哩。
再一打探就更不對勁了,接防的竟然不是自己人,是關東軍!
原來這是服部旅團米山先遣支隊。他們本來是和萬福麟軍繆澄流師作戰的。萬福麟屬下的部隊水平有多高,也不用我多說了。打了兩下就跑,日軍在後面狂追,直把好端端的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變成了追逐比賽。
追到後來,米山就追到冷口來了。繆澄流逃還來不及,哪裡還顧得上守,二話沒說就把關口拱手交到了關東軍手裡。
米山別提多樂了,無心插柳,給他白撿了一個這麼好的皮夾子,當下連東北軍也顧不上追了,安營紮寨,準備坐等後面的大部隊。
黃光華遠道而來,沒想到住冷口關的卻不是友軍,而是敵軍。
只好趕緊把這一“意外”軍情上報北平軍分會。
軍分會沒想到作為灤東要隘的冷口這麼快就丟掉了,當然很是著急,迅即透過商震向黃光華髮出了收復的相關命令。
接到命令後,黃光華師立即從灤縣出發,90里路急行軍,用了不到兩天的時間,趕到了冷口以南的建昌營。
對收復營口,黃光華也並非真的信心十足。
從熱河淪陷,到進入長城抗戰,關東軍幾乎是在以秋風掃落葉的氣勢打仗。他們最大的敵人似乎已經不是中隊,而是惡劣的天氣。
中隊在他們眼裡簡直不值一提,跟趕個雞啊、驅個鴨什麼的完全沒有兩樣。要不然,也就沒有“128騎進承德”,以及米山支隊這樣脫離自己的大部隊,追著對方的大部隊猛跑的“壯舉”了。要知道,如此薄弱的小股部隊,敢於明目張膽地單師突進,跟一般的軍事常識是背道而馳的。
可他們就這麼幹了,而且都幹成了——先是承德,如今輪到了冷口。
不符合常識,然而又成功了,我們只能稱它們為軍事奇蹟。
讓你沒脾氣啊。
關東軍真有那麼厲害嗎,他們長三頭,生六臂?
不知道。反正到現在為止,沒聽說過哪支中方部隊是敢於主動出擊跳出來跟關東軍叫板的。
黃光華繼續派人偵察。
這回得到的情報讓他鬆了一口氣,信心大增。
關東軍也是人,同樣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最重要的是米山支隊不足千人,大概只相當於139師的兩個營。這是其一。
其二,米山支隊來到冷口關後,本來是要修戰壕、築工事的,可敲打了兩下就不幹了。原因是老天太不夠意思,冷得出奇,把山上的石頭都凍住了,根本搬不動,而先遣支隊既稱先遣,都是輕裝前進,沒帶重傢伙,更沒有什麼鏟子榔頭釘耙。搬不動,也撬不了,那就只好等別人來想辦法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米山支隊防守鬆懈,甚至未做防止中隊反擊的任何戰前準備。這也難怪,他們一路上基本沒打什麼仗,只要往前一衝,轟地一下,所謂中隊就全逃光了。
100多個騎兵就能打承德,滅熱河,你說說,還有什麼做不到,有什麼需要特別防一下的?
兵少人驕,無工事無防備,這就是黃光華對米山支隊的印象。
此戰,必勝。
說起來,商震所謂的師很可憐,沒有旅。按照正式編制,他只有兩個師計6個團的編制,可他不甘心這麼“委屈”自己,就偷偷地弄了3個師,每個師除有兩個正式編制的團外,還各加塞了一個補充團進去。
這樣一來,僧倒是多了,但粥卻還是那麼一點。我們知道,編制內的才有工資有福利有勞保,彼時的軍隊也是如此,說6個團的軍餉就是6個團的軍餉,多一個子也沒有。
摻水的部分,留著你自己搞定吧。
商震搞不定,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把6個團的軍餉分給9個團用,所以他的官兵在薪餉待遇上普遍比中央軍低三分之一。
這樣做的當然不止商震一個,一直以來,大家都這麼幹。無形中也造成了這樣一個現象:看看工資單,地方軍隊的小日子似乎過得還湊合,但實質與表象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所以黃光華說有一個師,其實根本不滿員,實打實的只有3個團:2個主力團加1個補充團。不過好在米山支隊人更少,3個團對2個營也算綽綽有餘了。
建昌營到冷口關10里路不到,這對一向靠光腳板走路的139師來說根本不算什麼,而且他們進攻的時機抓得很好,正是日軍開晚飯的時候。
這邊正準備端著碗吃飯呢,那邊已經衝了過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是為殺著。
一直以來,關東軍都是進攻別人,很少有被別人攻擊的,所以支隊長米山米鹿少佐大大吃了一驚,但更讓他吃驚的還在後面。
等到要組織火力發動反擊時,才發現無法奏效。因為雙方已經只有幾步距離,只能亮起刺刀打白刃戰。
拼刺刀本來應該是日軍的強項,無論在槍的長度還是拼刺技術上,日本兵都佔有一定優勢,但139師除了上刺刀以外,還有另外一樣東西。
米山很是“走運”,終於第一次見識到了後來聞名華夏的奪命利器——大刀。
華北諸軍,以29軍玩大刀最酷,但事實上這招其他人也用。商震亦如是。
原因說起來並不複雜,商震雖號稱晉綏軍系列,此前卻已與山西軍政當局鬧翻了,自己跑出來單幹,成了一個真正的地方雜牌,沒什麼錢配好武器,又得不到太原兵工廠的接濟,所以只能把老祖宗的法寶拿出來再用。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白刃戰中,勇氣決定勝負:隔遠了或許我得聽你的,靠近了你卻得聽我的。139師官兵各個如狼似虎,逮著就砍,碰著就劈,立刻就把米山支隊打得變了形。
米山崩潰了。
就在幾天前,支那軍隊還被我趕得像兔子一樣亂跑,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一群凶神?
現在輪到他們像兔子一樣逃命了。
兩個小時,乾淨利落,冷口失而復得。
冷口關一戰,雖然只擊潰了關東軍一個先遣支隊,但對進入長城一線防守的各部隊來說,卻是一個巨大的鼓舞,一時軍心大振。
這人,頓時有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