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滾滾從365旅身邊開過的這些200師的裝甲部隊內，坐在德國坦克上的裝甲兵們神色倨傲得近乎趾高氣昂，這是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兩個部隊對比鮮明，一個是裝備著二手貨軍械的雜牌軍，一個是裝備著進口坦克的中央軍機械化精銳部隊。當看到365旅隊伍裡那幾輛殘破不堪、傷痕斑斑的日製坦克時，乘坐在德國坦克上的200師裝甲兵們紛紛指指點點並互相哂笑著，露出了讓王利軍等365旅裝甲兵們簡直抬不起頭的輕蔑表情。
孟翔覺得這些200師裝甲兵們的表情很熟悉，他想了想，想起來了。在周星馳的電影《少林足球》裡，當魔鬼隊教練強雄看到少林隊時，便是露出了這種表情。這些200師的裝甲兵們此時也可以對365旅的這些坦克像強雄那樣“讚歎”一聲：“這些坦克...簡直就是極品啊！”
“唉！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王利軍顯得很窘澀地苦笑道，“人家是中央軍，我們是雜牌軍，人家的坦克是進口的德國貨和蘇聯貨，我們的坦克都是繳獲的日本垃圾貨。就連人家的裝甲兵都是經過正規學校訓練的，而我們這些所謂的裝甲兵，不過是汽車兵臨時改行的土包子罷了！”言語間顯得很心酸。
孟翔聽得也有點難受。
“貴部就是張將軍部二十七軍團增援蘭封的部隊吧？歡迎！歡迎！”駛到張宣武和孟翔身邊的一輛洋氣十足的德國裝甲車上，跳下來三個軍裝鮮亮的少將，年齡都三十出頭的樣子，渾身洋溢著意氣風發、少年得志的味道，顯然都是中央軍的精銳將領。三人的氣質各不相同，為首那位眉目溫和、頗為友善，中間那位則濃眉虎目、略顯傲慢，旁邊那位戴著眼鏡、十分儒雅。為首那位顯得很和氣的少將微笑著主動向張宣武和孟翔敬禮並伸出手，“我是國軍200師師長杜聿明，這位是副師長邱清泉，這位是參謀長廖耀湘。”
“杜師座您好！邱副座您好！廖參座您好！”張宣武和孟翔禮貌地回禮並同杜聿明握手，廖耀湘也微笑著向張宣武和孟翔互相敬禮。
邱清泉的態度則顯得心高氣傲。他揹著手，用一種不屑的笑意打量並指著365旅部隊裡的那幾輛日製坦克：“這些就是你們的坦克？這...這也是坦克？玩具吧？”邱清泉哈哈笑道。
聽到這麼**裸的奚落，王利軍和365旅的裝甲兵們都羞愧地低下頭。
確實，365旅的這幾輛繳獲的日製坦克看上去簡直慘不忍睹，由於既沒有專業的保養技術也沒有專門的零件裝置可以替換更新，再加上這幾輛坦克屢屢參戰，因此除了能跑動和開火射擊外，這幾輛坦克已經破爛得近乎報廢。並且其中兩三輛坦克還是用從被擊毀的日軍坦克上拆卸下來的零件東拼西湊修補起來的“組合品”，更加是窮酸得可憐。365旅這些坦克不但陳舊破爛，而且很多地方都破損或變形，部分裝置都缺失了，車身上到處都是汙垢油漬，坦克的裝甲上也都是彈痕累累、支離破碎，看上去隨時都會四分五裂的樣子。拋開外觀不談，日本的鐵皮坦克和這些效能火力都俱佳的德國坦克本來就不是一個檔次的。365旅擁有的這些效能低劣的日製坦克和200師擁有的這些嶄新的德國坦克相比，差距等於拖拉機和寶馬。
張宣武臉上露出難堪之色，杜聿明和廖耀湘一起用責備的眼神望著口無遮攔的邱清泉。
尷尬的氣氛中，孟翔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是啊，我們這些破銅爛鐵哪裡能入邱副師座的法眼呢？邱副師座是德國留學回來的中央軍精英將領，我們可都是出身地方雜牌軍的泥腿子；貴部的坦克都是國府花巨資進口的德國最新式產品，並且要補給有補給，要經費有經費，我們的坦克都是從小日本那裡繳獲來的垃圾貨進行修修補補後的破爛；貴部的裝甲兵都是正規軍校畢業的，我們的裝甲兵都是汽車兵臨時改行的，這些差距真是讓我自慚形穢啊！不過，我們用這些玩具坦克已經繳獲了日軍一面師團級軍旗、兩面旅團級軍旗，擊斃日軍一名中將師團長、兩名少將旅團長，滕縣戰役、莒縣戰役、臨沂戰役、蘭陵鎮戰役，我們的這些玩具坦克都發揮了重要重要，殺敵無數。不知，邱副師座和貴部參加抗戰至今又有何光輝戰績啊？請說出來讓我們再自慚形穢一下。”
“你...”邱清泉
被諷刺得陡然間面紅耳赤、氣急敗壞，但卻理屈詞窮。
“我什麼我？說呀！”孟翔冷冷地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中央軍精英將領。
站在孟翔身邊的王利軍等365旅的裝甲兵們紛紛揚眉吐氣地昂首挺胸，張宣武也露出快意的淡淡笑意。旁邊的杜聿明和廖耀湘連忙笑著打圓場：“哎呀，說這些幹什麼？眼下的豫東戰役正是我們兩部精誠團結、再創輝煌的時機嘛！我部雖然裝備不錯，但在實戰方面還是需要多多請教貴部的裝甲營的。”
張宣武也謙虛道：“哪裡哪裡，杜師座實在是太抬舉我們了。貴部兵強馬壯、裝備精銳，在眼下的豫東戰役中一定會創造出震古爍今、彪炳史冊的輝煌戰績。”
雙方的謙虛和客氣中，現場的氣氛慢慢緩解了。
隨後，張宣武和姚景川命令部隊都在城外安營紮寨，指揮部也設在城外，但部隊的後勤部門和軍需輜重都移入城內。眼看已經快近中午時分了，張宣武和孟翔、姚景川前往城內的國軍指揮部，拜會第27軍軍長桂中將和第71軍軍長宋中將。在桂中將的身上，孟翔又聞到了邱清泉的那股傲慢氣息。顯然，這位桂中將也同樣仗著中央軍嫡系和海外留學將領的身份，從而輕視365旅和騎兵13旅這樣的地方軍。看到立正並敬禮的張宣武三人後，這位一臉福相的桂中將只是不冷不熱地點個頭，連禮都沒有回。而旁邊的宋中將雖然也是中央軍的嫡系精英將領，但為人則謙和誠摯許多。宋中將顯得很熱情，臉上的笑容也是很真誠的，他對張宣武三人表示了歡迎。
“歡迎歡迎！”宋中將笑容可掬地向張宣武、孟翔、姚景川三人逐一回禮，“久聞貴部是徐州戰場上的英雄部隊，屢挫敵鋒、屢立奇功，兄弟我也是久仰大名啊！貴部如今移師豫東，必然能在此再創輝煌！相信在我們第一戰區各部隊的精誠團結之下，來犯之土肥原部必然會落個臺兒莊戰役的結局！”
“這是肯定的！請宋軍座放心，貴部倘若戰事吃緊，我部將士一定全力增援！力求殲滅來犯之敵，捍衛河南大地！”連續吃了邱桂二人的冷眼後，心情也有點不好的張宣武看到宋中將如此平易近人並且毫無官架子，心裡頓時好感大增。
“區區一個師團算什麼！”桂中將在旁邊冷笑著道，“第五戰區幾十萬地方軍都能創造一個大捷，我們中央軍自然更加不在話下！看我們不把土肥原打個落花流水才怪！”
孟翔在心裡暗暗冷笑。
宋中將這段時間以來大概也對桂中將的輕敵大意同樣略有微詞，因此有些不悅地道：“土肥原師團是高度機械化的部隊，戰力異常凶悍。永清兄，不可大意啊！”
“呵呵呵，區區兩三萬日軍何足道哉？”桂中將仍然不屑地道，“以少勝多，難乎其難；以多勝少，又有何難？土肥原區區一個師團，我軍則有十餘萬大軍，並且過半都是精銳部隊。還怕吃不了一個土肥原？只要日寇膽敢進犯蘭封，我保證讓日寇重蹈上次蘭封大捷的覆轍！”
宋中將微微揶揄地道：“好啊！等日寇大兵壓境，我就對永清兄和邱副座你們這二位‘德國將軍’拭目以待了！不過，先不說這些了。我下午還要趕到紅廟前線，不如就在永清兄你的軍部裡借花獻佛吃頓飯，也算以此歡迎一下剛來的張旅座和姚旅座。”
“不了！”桂中將冷淡地道，“我馬上要趕去杞縣，戰區的鹿長官和河南省政府的一些賢達名流請我吃飯，我就先失陪了，你們就請自便吧！”說完，也沒再看宋中將和張宣武等人，便自顧自地離開了。
現場的氣氛微微有些尷尬，宋中將的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他訕訕地笑道：“算了，既然桂軍座這麼忙，那這頓飯就由我來請吧！”
“宋軍座，謝謝了。”張宣武真的很感動了。
“你們趕來增援我們，我們應該感謝你們。閒話不說了，我們邊吃邊聊。”宋中將笑道。
宋中將確實是一位勤儉節約、身體力行的人，這頓午飯豐盛但卻不鋪張。其實現場有點冷清的味道，365旅和騎兵13旅千里迢迢從第五戰區主動請纓地趕來第一戰區參戰，到了這裡後，不但沒有受到歡迎，甚至還遭到了冷落，先是邱清泉的冷嘲熱諷，然後是桂永清的趾高氣昂，確實讓人心裡不舒服。唯有宋中將的坦
率真誠是唯一讓孟翔等人感到溫暖的地方。
兩杯醇正的汝陽杜康酒下肚後，脾氣本來就有些火爆的姚景川忍不住了：“媽的！先是姓邱的，接著又是這個姓桂的，一個個的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我們千里迢迢從第五戰區趕來增援助戰，卻遭到這種待遇！對我們愛理不理，好像我們是叫花子一樣！地方軍怎麼了？中央軍又怎麼了？有什麼了不起的！臺兒莊大捷不就是我們這些地方雜牌軍拼死拼活打出來的嗎？中央軍呢？戰功沒多少，臭架子倒擺到天上去了！一群什麼玩意！”姚景川憤憤地道。
“景川兄！”張宣武急忙對情緒有些失控的姚景川使了個眼色。畢竟現場的這位宋中將也是出身於中央派系的人。姚景川雖然是在罵邱桂二人，但或多或少也讓宋中將感到了難堪。
宋中將卻不以為然地淡淡一笑：“沒什麼！姚旅座說得好，戰功沒多少，臭架子倒擺到天上去了。唉！這兩個‘德國將軍’都一個貨色。自詡是國家的精英，目空一切、狂妄自大，真是又可悲又可笑。當初他們來到蘭封的時就是這個樣子，眼高手低、好高騖遠，早晚會在真正的戰場上吃苦頭。”
孟翔不禁對宋中將這種“出淤泥而不染”的風度感到欽佩：“宋軍座，目前蘭封的狀況究竟是什麼樣子的？還有，剛才桂軍座說的‘蘭封大捷’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第一戰區已經在蘭封創造了大捷？可我們為什麼沒有耳聞呢？”
宋中將講解道：“蘭封原是我部71軍駐守，我的71軍共四個師，分別是61師、36師、87師、88師，這四個師都是當初國軍德械師的餘脈，但戰力已大不如前，德械師的精華都已經在淞滬和南京打沒了。27軍來到後，我部已經將城防事務轉交給他們了，目前我部主要在蘭封外延的紅廟地區作戰，留下88師劃歸給27軍守城。為了加強蘭封的防務，是薛司令請求把27軍和200師也調來的，加上你們365旅和騎兵13旅，連同我的88師都統歸桂永清指揮。換句話說，27軍、200師以及我們這三個師旅，都是用來守衛蘭封的。目前國軍各部在蘭封外延打得都還不錯，因此桂永清和邱清泉他們都有點放鬆了警惕，但兩人又都迫不及待地希望日軍攻城，好給他們提供建功立業的機會。至於桂永清剛才說的‘蘭封大捷’...”宋中將苦笑一聲，“是三天前的一場小規模的戰鬥。邱清泉那天閒來無事，帶著一個裝甲營出城巡邏，正巧碰到日軍一支百餘人的搜尋騎兵部隊。邱清泉的那個裝甲營擁有十多輛坦克和裝甲車，消滅這百餘人的日軍騎兵自然是不在話下。這場根本就不足掛齒的小勝利跟你們在徐州戰場上創造的大捷自然不能比，但這兩人都得意忘形，戰後立刻樂不可支地給委員長、程長官、薛司令都拍送了電報，吹噓打了一個大勝仗，說什麼殲滅日軍上千人。當時委員長剛剛從徐州回到鄭州，本來就因為徐州國軍全面轉進的事情搞得有點悶悶不樂，聽說他這兩個得意學生創造了一個大捷，當然很高興了，又是授勳又是嘉獎。結果這樣上上下下都吹噓，一場規模簡直微不足道的小戰鬥便硬生生地被吹成了一場重大勝利，就連這兩人自己恐怕都真的相信他們百戰百勝了。這兩人本來就傲慢自大，經過這場牛刀小試的‘大捷’，更加是不可一世，所以他們當然看不上你們這些地方軍了。”
張宣武和姚景川都露出冷笑的表情：“殺敵區區百餘人，居然也自稱大捷？”
宋中將也無奈地搖搖頭：“沒辦法，這兩人都是委員長的得意學生、心腹愛將，又曾留學德國柏林陸軍學院，除此之外，桂永清還是何上將的外侄女婿，他結婚的時候連委員長都親自送了五百大洋的彩禮，自然是這般盛氣凌人的排場。說實話，蘭封交給他們，我還真不放心。算了算了，這些就不說了。”宋中將神色誠懇地舉起酒杯，“兄弟我下午還要趕到前線，不能在這裡久留，就在此借這杯酒和諸位告別，同時也祝諸位再創佳績。另外，我71軍在城內還留有不少軍械彈藥等物資，都由你們隨便使用，就算是我本人和71軍對貴部聊表的一份心意。還有88師的龍慕韓師長，我會命令他儘量不理睬那兩個‘德國將軍’的瞎指揮，全力配合你們作戰。諸位，乾杯！”
張宣武、孟翔、姚景川一起舉起酒杯：“乾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