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中將離開後,張宣武、孟翔、姚景川又去會見了71軍88師的師長龍慕韓中將。龍中將也是“根紅苗正”的黃埔生,軍事才能不低,但性格有些優柔寡斷、缺乏主見。幾位軍官互相打了個照面,孟翔也不客氣,帶著特務營從71軍遺留下來的軍械物資裡搬走了一大堆。由於桂中將這個蘭封城的最高指揮官去杞縣參加酒宴了,指揮200師的杜少將和邱少將整天躊躇滿志地帶著他們的坦克在周邊地區尋找敵軍,而27軍副軍長兼蘭封城防副司令李樹森中將只會唯桂中將馬首是瞻,比龍中將還沒有主見,因此孟翔等人在蘭封完全是“自由自在”。但孟翔等人自然不會在這裡也安逸下去,畢竟部隊是來打仗的。因此張宣武、姚景川、孟翔、李興武以及龍中將等人連忙召開了會議,商討加強蘭封的防務。由於時間緊迫,不知道日軍什麼時候會對蘭封展開進攻,因此孟翔等人立刻馬不停蹄地調動部隊,挖掘戰壕、構築工事,建設蘭封的城防陣地。
365旅共五千五百餘人,88師在豫東戰役的前期戰事中損失不小,因此只有七千人左右,兩部加起來一萬三千來人。在如此緊迫的時間裡想要給蘭封城構建起完善的防禦陣地,顯然是人手不足。而早就駐紮在這裡的27軍和200師基本就沒有認真建設陣地,使蘭封簡直處於不設防狀態。孟翔隨後去見李中將和杜聿明,希望27軍和200師能調出一些部隊,協同展開構防工作。李中將哼哼哈哈地表示要等桂中將回來後經過請示才能下命令,而杜聿明也對這種土工作業沒什麼興趣,旁邊的邱清泉更加是大加諷刺,“讓我們這些經過高等教育的裝甲兵去挖戰壕?簡直是大材小用!這種事情自然是你們去做了!反正你們地方部隊上下都是農民出身的嘛!幹這種跟耕田種地差不多的事情那還不是輕車熟路?”,把孟翔氣得夠嗆。
迫於無奈的孟翔只能讓姚景川的騎兵們也都下馬暫時改行做工兵,同時不得不忍住心疼地從旅部經費裡撥出幾萬大洋,招募蘭封城內的青壯年勞力幫助軍隊進行土工作業以及向老百姓購買土木材料。好在當地居民們的抗日熱情還是很高的,再加上365旅也沒有強迫老百姓白乾活,因此一下午的時間裡便有五六千青壯年勞工報名要幫助軍隊修陣地,還有大批的勞工紛紛表示不要報酬,自發地免費協助軍隊做事或提供建築材料,這頓時讓孟翔感動不已。
人多就是力量大。在兩萬餘軍民的揮汗如雨下,數道環繞著蘭封城的防禦工事在半天內便挖掘和修建得有了些雛形,一條條戰壕和交通壕縱橫交錯,上百個機槍碉堡、迫擊炮陣地、連環堡壘群、環形工事、散兵坑、掩蔽部、火力支撐點在防線上雨後春筍般錯落有致地星羅棋佈。在徐州戰場上經過一系列的實戰考驗後,孟翔對打城市防禦戰也頗有一些心得。再結合此時的中國軍隊無力與日軍打遭遇戰的現狀,孟翔對如何進行城市防禦戰、巷戰、陣地戰、長途奔襲戰可謂是情有獨鍾,也在滕縣、莒縣、蘭陵鎮等地積累了不少經驗。因此眼下在蘭封城構建防線的時間雖然不多,但一下午的忙碌下來,也算搞得像模像樣了。當然了,由於時間和物力的不足,很多細節自然都來不及完善。孟翔眼看時間緊迫,便採取了“重點防禦”的對策,命令軍民們重點在蘭封城進出的交通要道和附近的一些山頭高地上進行土工作業。
當365旅、騎兵13旅、88師以及蘭封的幾千居民一起如火如荼工作著的時候,同樣駐紮在這裡的27軍和200師則猶如局外人般袖手旁觀。任憑365旅等軍民們都累得一身臭汗,這些友軍卻是個個軍裝鮮亮地在旁邊看著西洋鏡,彷彿蘭封城的防務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哎喲,這不是孟副旅座嘛!這麼在這裡親自挖戰壕呢?”一輛裝甲車突突突地開過來,從上面跳下來近乎是衣冠楚楚的邱清泉和杜聿明。看到一身臭汗和泥土的孟翔正在氣喘吁吁地挖著戰壕,邱清泉走過來揶揄道。和邱清泉比起來,孟翔簡直就像是個鄉下的農村小夥子,而邱清泉則派頭十足,軍裝一塵不染,腳上的皮靴幾乎油光可鑑,腦袋戴著鋥亮的德式鋼盔,手上還戴著雪白的手套。
孟翔柱住手裡的鐵鍬,微微笑道:“邱副師座難道覺著這僅僅是戰壕嗎?這確實是戰壕,但也不僅僅只是戰壕,更加是敵人的墳墓,有時候,也會是我們自己的墳墓。當我們活著的時候,戰壕是我們的戰鬥崗位,當我們死去的時候,戰壕就是掩埋我們
的地方。所以,我們能不抓緊時間用心工作嗎?邱副師座有這閒心開著坦克到處浪費汽油,還不如過來幫幫忙。”
“說得好。”杜聿明露出敬佩的眼神,“軍人,最好的結局就是馬革裹屍,而軍人最好的墳墓就是戰壕。孟副旅長和貴部將士由此破釜沉舟之雄心,難怪在第五戰區屢立戰功,這真是值得我們學習。”
邱清泉微微不悅地道:“師座,現代戰爭拼得是機械化力量,隨著科技水平的水平日新月異,坦克、大炮、飛機等現代化武器在戰爭裡的作用已經越來越大。以前那種光靠人多槍多以及不怕死的精神就能打勝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些戰壕都是冷兵器時代的產品,塹壕戰也頂多在上次世界大戰裡發揮作用,但在現代戰爭已經不適用了。坦克是塹壕戰的剋星!”
孟翔仍然微笑道:“邱副師座不愧是留學德國的黨國精英呀!見識了西方列強大國的戰爭模式,便對我們這種土包子的原始作戰方式自然不屑一顧了。但我在這裡也提醒邱副師座,任何戰術都要講究因地制宜、審時度勢,都要適合實戰的整體環境。坦克固然是強大的武器,但我們中國玩得起嗎?德國在組建裝甲兵團,我們中國有那個資本也搞裝甲兵團嗎?如果我們像德國那樣能夠大規模地研製坦克,那這場中日戰爭就不會發生在中國國土上了,而是發生在東瀛四島了。西方人的現代作戰理念雖然先進,但把它們引進中國也要符合中國的國情。中國是個窮弱的大國,所以我們的戰爭方式只能是上次世界大戰的模式。挖戰壕,仍然是必須的事情。至於不怕死的精神,邱副師座對此也不屑一顧。可是我要告訴你,在這場戰爭裡,我們什麼都不如日本人,我們的國力、軍力、工業、科技,都不如日本人。唯有不怕死的精神是我們能和日本人算個平手的地方。如果連這個精神都沒了,那我們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邱清泉雖然還保持著輕蔑的眼神,但目光隱隱有些觸動。而杜聿明則對孟翔的佩服眼神愈發深重了:“孟副旅長雖然年紀輕輕,但對現代的軍事理念卻頗有見地,真是令人欽佩啊!”
孟翔淡淡一笑:“杜副師座過獎了。”
邱清泉顯然仍然保持著倨傲的心態:“孟副參座,剛才我經過貴部裝甲營的時候,發現貴部的裝甲兵們竟然飼養了大量的土狗。莫非,貴部在第五戰區呆久了,集體喜愛上徐州狗肉這道名菜了?眼下移師豫東卻還對徐州狗肉念念不忘?”言語間,仍然是一股諷刺的味道。
孟翔保持著平和的笑意:“當然不是。那些狗,是我們給日本人準備的。”
“哦?何解?”邱清泉和杜聿明都有點好奇。
“暫時無可奉告。”孟翔還是一臉微笑。
邱清泉聳聳肩,重新躍上裝甲車風馳電掣而去。杜聿明向孟翔敬了個禮,也驅車離去。
天色已黑的時候,孟翔解散了集結起來的勞工,並讓軍需處的軍官們給每一位勞工都分發了工錢,同時全旅從駐紮營地全部進入已經建設得差不多的工事裡並開始晚飯。官兵們連日趕路再加上修建工事,早已是人困馬乏。吃完晚飯後,官兵們倒頭便睡,戰壕裡鼾聲一片。
前敵指揮部內,張宣武、孟翔、姚景川、龍慕韓聚在一起邊吃飯邊商討部隊的防務問題。雖然365旅、騎兵13旅、88師在名義上歸27軍的桂中將指揮,但365旅和騎兵13旅都是地方軍,桂中將對這兩支雜牌軍沒什麼太大的興趣,認為這兩支多餘的部隊來到蘭封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簡直就是吃白飯的,因此也沒有給兩部下達任務,只是籠統地要求兩部加強對蘭封城的防禦事務,給了兩部很大的自由;88師雖然也是中央軍,但88師真正的上司宋中將對桂中將的那副德行也很是輕視,因此88師也對桂中將的排程愛理不理,此時自然親近這兩支地方軍,只有200師才和27軍算是同心同德。
“兵團部和薛中將剛剛來電。”張宣武指點著地圖道,“土肥原師團孤軍深入,渡過黃河後的幾個重要據點都陸續被國軍奪回,其主力目前也已經被薛中將指揮的十二萬部隊初步圍困在了內黃、儀封、民權這三地之間,加之國軍各部無不奮勇作戰,因此整體局勢還是很有利於我軍的。在這種情況下,土肥原師團必然會不顧一切地突圍。雖然鏖戰數日,但土肥原師團的主力基本未有太大的損傷,其戰鬥力仍然不容小覷。”
“從地圖上看,土肥原師團
若想突圍,蘭封恐怕首當其衝。”李興武敏銳地看出來了。
“是的,蘭封很重要。”張宣武點點頭,“日軍突圍的方向有很多種可能,但蘭封是日軍最有可能突圍的地方。因為一旦日軍攻佔了蘭封,不但能衝出包圍圈,還能在豫東反客為主。有了蘭封這個橋頭堡,土肥原師團就能背靠黃河,源源不斷透過黃河獲得北岸的輜重和兵力增援。日軍的後顧之憂就沒有了,後防一片固若金湯,土肥原師團便可以蘭封基地繼續南侵。”
“按照估計,土肥原師團可能在什麼時候攻擊蘭封?”姚景川問道。
“說不準,可能就在這兩三天內。”張宣武搖搖頭。
“土肥原師團是高度機械化的部隊,一旦進犯蘭封,我們的壓力會很大。”孟翔分析道,“我軍缺乏機械化力量,無力與日軍打野戰或遭遇戰,只能以陣地戰和城市戰來抵消日軍的機械化優勢。明天我立刻帶著弟兄們,對蘭封縣城也進行強化,讓這座城市變成一個大堡壘。”
“副座,我們不需要這麼悲觀嘛。”李興武笑道,“土肥原師團雖然是高度機械化的部隊,可我們也有200師這個國軍唯一的裝甲師呀!憑200師那上百輛德國和蘇聯的坦克、裝甲車,肯定能殲滅日軍的機械化部隊。”
“是嗎?”孟翔微微冷笑,“你可別忘了,他們是中央軍。至於中央軍的德行,我們在徐州戰場上難道還見識得不夠?到時候,又是我們這些雜牌軍去做炮灰打頭陣,他們不腳底抹油就謝天謝地了,還指望他們去和日軍拼殺?”
現場的龍慕韓中將神色有些尷尬。
“副座,中央軍雖然有第二十軍團那樣的畏戰部隊,但也不乏真正的勇者!”李興武爭辯道,“宋中將不就是中央軍嗎?但他的71軍一直打得很好啊!”
“好了,這個問題不要再討論了。”張宣武也意識到這樣繼續說下去很容易傷害到龍慕韓和他的88師,“不管27軍和200師到時候會表現得怎麼樣,起碼我們要盡到我們的職責。這樣吧!龍師座,你的88師在豫東戰役的前期戰鬥裡也受到很大的損失,蘭封的南翼和西郊地區就交給貴部了,蘭封的北翼和東部地區就由我們來承擔。”
現場所有人都是明白人,張宣武這樣的安排明顯是“捨己為人”。因為按照眼下的戰局,如果蘭封遭到日軍強大進攻,北線和東線就是主戰場,南線和西線都是相對較為安全的地區。張宣武實際上是讓365旅和騎兵13旅去挑大樑,讓88師在後方作為預備隊。
龍慕韓的臉上泛起感動之色:“請張旅座放心!我部一定堅決完成任務!”
張宣武點點頭:“好,就這樣吧!大家也都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還有其他任務呢。”
蹲坐在一條散發著新鮮泥土味的戰壕裡,孟翔仰望著無限的蒼穹和璀璨的星河,心裡陷入了一些難以找出頭緒的紛亂雜念中。自己眼下已經如願以償地來到了豫東,參加了這場意義重大和關係到數百萬同胞生死的戰役,當然,目前並沒有人真正地清楚豫東潰敗後帶來的慘重後果,這讓唯一的“知情人”孟翔自然內心苦悶,他這樣做對歷史的“干涉”程度已經很嚴重了。歷史上的張中將所部在參加完徐州會戰後並未參加蘭封會戰,而是在徐州大突圍後進入了河南東南部的潢川進行數個月的休整,隨後參加了今年六月中旬爆發的武漢會戰。而眼下,經過孟翔不遺餘力的改動,第二十七軍團直接踏上了豫東戰場。這使得參加蘭封會戰的中國軍隊比歷史上的又額外增加了一萬七千餘兵力,並多了孟翔這麼一個“特殊人物”。孟翔不知道自己和第二十七軍團的參戰,是否會改變歷史,改變蘭封會戰的結果,避免黃河大壩決堤的災難性結局。
想來想去,孟翔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擁有先見之明的救火隊員,哪裡的戰局會出現潰敗並帶來災難性後果,自己就及時地趕往那裡去竭力改變歷史。這樣的改變,對整個抗日戰爭和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孟翔心裡也沒有底。但值得安慰的是,他能為阻止這些災難而盡到一份力。不管這些“改變”會不會成功,反正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可以了。
“男子漢大丈夫,做事何必這麼畏手畏腳?想幹就幹吧!”孟翔鼓勵著自己。
就在孟翔打定主意並裹上一條毛毯準備睡覺的時候,遠處的夜幕裡陡然間傳來了一陣陣炮群怒吼時發出的電閃雷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