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他推薦薛巨集,心想,薛巨集也為他背過東西,他對薛巨集的印象應該也是不錯的,如果薛巨集去放電影,就有機會轉為志願兵甚至直接提幹都有可能。
我說:“副指導員,你跟你們老鄉說,叫薛巨集去行不行?”
不料,趙明欽卻一口回絕:“不行,薛巨集這小子眼高手低的”。我便沒有再說什麼了,過後也沒有對薛巨集提起。
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讓人羨慕的首推知己,其次是良師,再次是益友__我和薛巨集應該歸為益友這一類吧?我最初的願望是和薛巨集一起參軍,一起奔前程,一起到老……然而,在無情的現實面前,許許多多良好的願望就猶如白日做夢。
從教導隊回來之後,我感覺他在慢慢疏遠我。我也反省過自己是不是在他跟前說話做事不小心,傷害了他?答案是否定的,那剩下的就是他的問題了,但我又不能告訴他該如何做,就是告訴他,他也不一定聽從,聽從了也不一定做得到。有時我感覺我們兩個人就象是一個站在臺階上,一個站在臺階下,我老要彎著腰和他說話,而他則要墊起腳和我說話,時間長了,自然兩個人都會覺得彆扭。婚姻中也要講究個門當戶對,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緣由吧?
當時因為他的疏遠我很是煩惱,除了儘量靠近他,包容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多年之後我才明白,再好的朋友也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所想所為肯定是不一樣的。我要做的就是,儘量維護他,不傷害他,力所能及地幫助他,一切做到問心無愧就行了。
有天中午龍世奎來找我玩,他神神叨叨地告訴我:“聞平兒,你一定要好好複習哦,一定要考上哦。”
我問他:“為啥呢?”
“你曉得不?李衛星在背後說你,‘就你那點水平,你都能考上軍校,他就當著全連人的面,頭朝地、腳朝天,籃球場上轉三圈’”。
聽了龍世奎的話我沒細想李衛星為什麼要這樣說,只是“哈哈”一笑,對龍世奎說:“你告訴他,到時候可別說話不算數!”
龍世奎離開以後我才想起來,可能是因為李衛星的物件把地址寫成不倫不類的“四川八里莊”那件事,我無意中開罪了他。
我去找薛巨集證實龍世奎是不是說的假話,他說,李衛星當著許多人的面打擊我的時候他也在場,但他怕告訴了我,影響我的情緒,進而影響到我複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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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兩邊的沙棗樹開始冒出嫩嫩的綠牙來的時候,連裡安排每個班由副班長負責,帶領本班戰士給菜地上肥。
院子外廁所裡的大便凍得硬梆梆的,像壘柱子似地一泡接著一泡往上壘,慢慢壘得跟蹲位一樣平齊。深冬裡,用榔頭也砸不動,只有等到開春之後冰雪要化未化之前,將廁所裡的仍舊凍著的糞便用獨輪車運到迎春湖跟前的菜地裡。
我領著幾個新兵推著獨輪車、扛著鐵鏟來到廁所跟前,見張世材正把他們班的三個新兵排成一排,他揹著手,彎著腰,在佇列前走來走去大聲訓斥著,新兵噤若寒蟬般地看著他,我正要和巴圖他們幾個新兵一起跳進糞坑,卻聽通訊員隔著院牆大聲叫我:“四班副,趙副指導員叫你”。
我招呼張世材:“喂,夥計,搭隻眼睛照看一下?”
他嗯了一聲,把手一揮,說:“去吧。”
巴圖見我要走,羨慕地看著我,說:“副班長,我也去吧?”
我笑笑說道:“你去?等以後吧”沒好意思說,我都還是第一次參加巡邏呢。
幾個新兵沒再說什麼,跳進糞坑剷起整塊整塊的大便拋進地面的獨輪車裡。
跟著通訊員來到連部門口,趙副指導員推開他辦公室的窗戶對我喊道:“聞平,你去幫司務長準備巡邏用的東西,好了跟我一起巡邏去”。
我答了聲“好”便跑步到司務處找司務長,心裡面既好奇又興奮。
連隊每次巡邏,都要對參加人員進行一番甄別,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之所以有這樣的要求,大約是為了防止有些人叛逃到對面去吧,雖然對面國家的總人口不及國內的一個市,但還就真的發生過腦筋短路的人跑過去之後,又被對方送回來的事件。
聽說在我入伍的前兩年,二連有名戰士趁站哨
的時候攜帶自身佩帶的槍支彈藥跑到了對面,哪知對面比我們這邊更荒涼,就在他又渴又餓筋疲力盡的時候,被對方的軍人抓住了。
對方先是審問他,見審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接著又把他關進監獄,監獄裡之前就關進了一個會說漢語的人,戰士進去之後,這人想方設法和他套近乎,也沒套出什麼東西來,對方又給他用刑,打得他皮開肉綻也說不個所以然,只好在東面很遠的一個會談會晤將這名戰士送了回來。
送回來之後問他對黨對國家對部隊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什麼要叛逃?他的回答讓人啼笑皆非:說是沒出過國,想出國看看希奇!!
我來到司務處,司務長姚興榮已經把巡邏所需物品全部準備好了。開啟巡邏箱,裡面早已放上了大米、豬肉、罐頭、帶魚、調料以及鍋碗瓢勺等各類物品,另外還有個裝滿了水的塑膠桶和一小捆劈好了的木柴。我和司務長一起將巡邏箱和另幾樣抬到停在連部門口的北京212上。這時,廖正天背了部電臺也從報務室裡走出來,他邊爬上車邊問我:“你也去?”
我說:“是”每次巡邏,報務人員是必須要參加的。
說完跑回班裡對班長說了聲:“副指導員叫我巡邏去了”。然後帶上自己的衝鋒槍和一彈夾子彈坐到車上。
趙副指導員和廖正天兩人帶的都是為他們配備的五四式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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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與M國的邊界走向很特別,凡是有山的地方几乎都在我方境內,而凡是有水有草的地方則幾乎全在對方境內。
一行四人乘車沿著邊界,依山脈走向用刮路機刮出的簡易公路朝西行駛,偶爾有一兩隻野兔一蹦一跳地從車前面跑過,路兩旁不時閃過一個個紅柳包。
生長於戈壁灘上的紅柳是一種特別耐旱的植物,只要有個地方長出了一株小紅柳,根部就會逐漸堆積起一些由風帶來的細沙。隨著紅柳一年年慢慢長高長大,細沙也會越堆越多。經年累月,生長紅柳的地方就形成一個個細沙堆,當地人稱為“紅柳包”。大的紅柳包有如一坐小山,而紅柳樹也會發展成紅柳林。
被埋於細沙深處的紅柳根吸收不到水分就乾枯了,有的形成了化石,多數被邊民挖出作為柴火。挖柴火的時候,只消把細沙刨開,用鐵鍬一撬就能挖出深褐色粗如大腿的紅柳根來,用不了一個小時,刨不完半個紅柳包就能裝上滿滿一車。
就在這些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紅柳包中,常常見到黃羊、野驢等動物出沒其間。
小車行進至一半路程,右前方山腳下出現一群黃羊,約有十幾只。司機小鐘問趙副指導員:“停不停?”
趙副指導員搖了下頭,說:“不停,加大油門”。這時,奇異的現像出現了,只見黃羊群也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似乎是在與小車賽跑,而且邊跑邊向小車這邊靠攏。小車又飛速行駛了十幾分鍾,趙副指導員才叫小鐘:“放慢速度,慢慢停下。”
吉普車放慢速度,黃羊群也跟著放慢了速度,就在小車將要停下時,超過小車大約七八十米遠的黃羊群突然改變方向,橫穿過簡易公路奔向左側的戈壁灘。從車上就可看到黃羊嘴裡呼呼噴出的白氣,顯然,黃羊群已累得精疲力竭了。
趙副指導員沒等車停穩,他就從我手裡抓過沖鋒槍,開啟車門跳了下去,並在公路上迅速蹲下單腿跪立舉槍瞄準黃羊群,“砰”的一聲,跑在最前面的一隻黃羊應聲倒地。本已放慢速度的黃羊群受到驚嚇,又奮蹄奔跑開來,又聽得“砰”的一聲,跑在最後面的一隻黃羊也一下摔倒在地,瞬間卻又躍起跟上前面的黃羊群,但速度卻越來越慢了。
小鐘沒等副指導員上車就直接開車去追那隻受了傷的黃羊,只追了不到一百米,就見這隻黃羊躺倒在地上四蹄亂蹬,眼裡露出極度的驚恐。廖正天跳下車掏出手槍,對著它腦袋開了一槍,這隻黃羊便一動不動了。
小鐘開啟後備箱,我和廖正天將黃羊抬到後備箱裡。折回時,第一隻被打中的黃羊已經漸漸變冷,後備箱裡裝不下,只得將這隻黃羊橫著放到車上的巡邏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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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號界標位於山頂上,小車上不去,趙副指導員
叫小鐘將車停在山腳下,我們徒步上到山頂,仔細觀察了界標沒有什麼異樣,便返回原地找了個背風處埋鍋造飯。
吃過飯上到車上,趙副指導員從副駕駛座位上扭過頭來說道:“知道吧?我們回去還能見到剛才那群黃羊”。
廖正天點了下頭:“就是。”
我則有點好奇地問道:“為啥呢?”
趙副指導員慢條斯理地說道:“黃羊這東西挺怪,只知道往前衝,而不知道掉頭往回跑。如果其中一隻被打死或者打傷了,其它的黃羊會間隔一段時間又回來觀察一下,所以,有經驗的獵人就一直守候在打死第一隻黃羊的地方,直到將這群黃羊全部打完。”
按說,趙副指導員一直關照我,我與他之間的心理距離應該很近才對,可是,我自己也搞不懂究竟為什麼,從他身上我始終感覺不到汪晉輝的那種親切感。
巡邏一般都是軍事幹部的事,可是趙明欽作為政工幹部卻特別喜歡巡邏,開始我搞不清楚什麼原因,見到他獵殺黃羊時的嫻熟動作,又聽了剛才的這一番話,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巡邏的時候還可以捎帶著打獵啊。
返回途中,M國境內一輛卡車從對面開了過來。離得近了,才看清車上站立著兩排身著黃軍服的M國軍人:這是對方的巡邏人員。趙副指導員就坐在小車裡用望遠鏡觀察他們,對方也用望遠鏡觀察我們,雙方都顯得很不友好。
離剛才打到黃羊的地方還有大約一里路的距離的時候,果真見到一群黃羊若隱若現,只是,還沒等我們靠得很近,黃羊群就已經遠遠地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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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連隊,小鐘把車停在炊事班門口,龍世奎和炊事班的幾名戰士小跑著把兩隻黃羊抬進炊事班去了。
炊事班的廚房內有口小水池,一根水管從迎春湖直接通到小水池的底部,聽說以前水很大,而現在卻只有細細的一小股了。每天清早,小水池裡水流滿了,清澈見底。炊事班淘米、洗菜就用小水池裡的水。有偷懶的戰士到炊事班來提水,炊事班長會干涉:“別提了,自己拉去。”
平時,班排戰士洗漱用的水,都是用油桶做成的小水車到迎春湖去拉。
從三眼泉拉來的水稱為“好水”,專門作為飲用水。班上的烤火爐取掉以後,就由炊事班集中燒開水。開水燒好了,龍世奎就在飯堂的門口大聲地呼叫各班值日,每當這時,他總是用四川話抑揚頓挫地吆喝:“打__開_水嘍___”
第二天正好輪到我監廚。
我起床洗了把臉來到炊事班,看見龍世奎胸前圍了個塑膠圍腰,與另一名炊事員一起,正在水池邊收拾那兩隻黃羊,黃羊的皮已經被剝下,一堆內臟堆在旁邊。龍世奎光著腦袋,穿一件袖口上沾滿了油汙的的確良軍裝,領口敞開著,兩片紅領章已經髒成黑色的了。他從水池裡提起一桶水往黃羊血紅色的軀殼上潑去,見到我,立即叫道:“聞平兒,今天該你幫夥啊?快來幫倒整,中午吃紅燒羊肉。”
我和他開玩笑:“奎奎,晚上你的手到處都摸過,早上你洗一下沒有?”
他一邊將黃羊肉從地上抱起,叭的一聲扔到案板上,一邊氣喘噓噓地說道:“洗沒洗又咋了嘛?不洗還多一味呢,難道你不吃?”
我笑笑沒說話,將當日要消耗的主副食估計了一下填到《逐日消耗登記薄》上。
到炊事班監廚又叫幫夥。第一次幫夥,我按照要求找了把秤要稱麵粉,龍世奎卻上來阻止道:“稱啥子哦?天天稱煩不煩?其他人來幫夥沒得哪個稱過,都是大概估計,就你媽的認真啊?”我便放下秤幫著揉饅頭。
司務長揹著手來到炊事班,所有人都向他打招呼:“司務長”他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隨手翻了翻髒稀稀的登記薄。這個時候,我是作為監督者來監督他的,但我沒有想到,用不了多久我也會成為被監督者,由別人來監督我。
炊事班長問他:“司務長,羊頭羊蹄還要不要?”
司務長說:“你們想吃就慢慢收拾,不想吃就扔掉吧。”炊事班長即掉頭吩咐龍世奎,把羊頭羊蹄丟進爐子裡,直到燒得黑糊糊的了才用火鉗夾出來刮洗。
黃羊肉比普通羊肉羶腥味大,肉質也要粗糙得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