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我收到姑媽的一封信,姑媽在信中問我,和鄭小芸的關係處得咋樣了?還說,春節過後不久鄭小芸的父親曾到她們家去過,問我在部隊上入沒入黨,寄沒寄過錢回家,有沒有希望提幹等等。姑媽因為不清楚我的情況,所以專門來信瞭解一下,然後好回人家的話。
我把我眼前的所有情況都在回信中如實對姑媽講了,並且告訴姑媽,已經好久沒收到過鄭小芸的信了,我目前正在努力複習,爭取考軍校。
或許是鄭小芸的父母親不瞭解部隊的情況,又或許他們雖然瞭解,但壓根就反對他們的女兒與我交往___我入伍只不過一年多時間,每月津貼也才幾元錢,要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入黨,並存下許多錢寄回家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們不瞭解部隊上的情況,但對我家的情況肯定是瞭解的,如果我在部隊上沒什麼前途,讓他們的女兒嫁到那窮山坡上那是根本不能的事。所以我猜測,鄭小芸是因為受到父母親的壓力,才被迫中斷了與我的通訊聯絡。我甚至懷疑她本家同學那封信都是由她父母親授意寫的,鄭小芸自己並不知情,但這只是猜測,實際情況究竟如何,我可能永遠也無法知曉了。
收到本家同學的信之後,我就對鄭小芸不再抱什麼幻想了,姑媽的這封信卻又讓我燃起了對鄭小芸的希望__只要能考上軍校,那麼一切的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
但是鄭小芸自己究竟是何種態度我仍然無法得知。從上學期間的朦朦朧朧到通訊時的情真意切,這麼多年,我在心裡多少次幻想過,多少次憧憬過。有時單獨一個人的時候,一想到過去發生在我倆之間的許多有趣的事情,想到身體之間哪怕小小的如觸電般的接觸,想到她那豐滿的胸部……,我都會情不自禁在臉上露出笑容來,可是,這些全都是我腦海中虛幻的景象,真真正正的,認認真真的,卻連手都沒拉過一下。
所以我常常問自己,我們這個樣子,算是戀愛嗎?鄭小芸也象我這般愛憧憬,愛幻想嗎?(如果是女性讀者朋友看到這裡,肯定會說:這還用問?)那麼,我在她心裡又是什麼樣的呢?當她決定給我寫信,決定給我寄資料的時候,是否想到過,假如我服役滿三年之後,仍舊兩手空空地回到家裡,她該如何面對?
同時我也有點怨惱她:父母親不許你和我通訊,但總不會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吧?你就是託人寫封信把實情告訴我,都有那麼難嗎?
軍校招生考試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我連上廁所的時候手裡都拿著書本,可是,連裡似乎故意要考驗我的意志似的,天天晚上都在操場上放同一部電影《冤家路寬》__也沒有多餘的片子可放。掛在藍球架子上的喇叭聲很響亮,只聽著名演員村裡飾演的男主角結結巴巴地對女主角說:“我家有雞__蛋……”
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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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站第一班白哨,我順便把課本也帶了去,打算邊站哨邊看書。
白哨就是白天站哨,不需要誰帶,輪到誰,自己到哨樓上把前一班哨換下來就是了。
爬上幾十米高的哨樓,站在瞭望臺上,戈壁上的景物一目瞭然。從幾十倍望遠鏡裡,就連對方哨兵蹲下方便,露出白生生的屁股蛋子也看得清清楚楚。
朝霞映紅了天際,紅日緩緩升出地平線,戈壁深處出現了難得一見的沙市蜃樓:有山有樹有村莊,人口牲畜影影綽綽,一派熱鬧繁忙景像。待太陽越升越高,沙市蜃樓也漸漸消失了。
邊界那一則離連隊稍遠點的地方,依稀可見當年國民黨軍隊駐守時的舊營房,早已破敗不堪,只剩下一些殘垣斷壁。舊營房前面有幾株高高的杏樹,樹梢上掛滿了金燦燦已經成熟的杏子。聽說曾經有大膽的老兵偷偷跑過去,摘了杏子用褲子兜回來。
當太陽鑽進雲層以後,戈壁灘上颳起了大風,站在哨樓上都能感覺到哨
樓在晃動。這時,對方境內揚起漫天塵土,有車輛正朝著我方境內飛速開來,我連忙用哨樓上的電話向連裡報告。
過了會,哨樓底下有腳步聲傳來,我以為是接哨的人來了,便沒太在意,待來人掀起樓梯口的蓋板,這才發現是李副連長上來了。
我連忙招呼道:“副連長來了?”李副連長嗯了一聲,瞅了一眼我放在桌子上的書本,一言不發地用望遠鏡觀察起對方的車輛來,待對方汽車快接近會談會晤室、站上的人已經大步朝那方走去,他這才放下望遠鏡。
臨下哨樓,他望著我嚴肅地說道:“站哨的時候還看書,萬一有情況發現不了咋辦?”
他說的這個萬一,是完全有可能存在的。假設今天我光顧看書而沒有發現對方的車輛,那麼,對方人員就不知道要在會談會晤室外面等多久,甚至直接就把車子開進連隊的院子裡來也很難說,那自己闖的禍可就大了。我肯定會就此脫下軍裝,所有的夢想就此破滅。
下了哨我將衝鋒槍往槍櫃裡一放就去找汪晉輝,汪班長正在聚精會神地看書。
我說:“班長,完了,我闖禍了。”
汪晉輝抬起頭問:“小聞,咋啦?”
我說:“我把書帶到哨位上去看,讓副連長逮住了。”
汪晉輝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道:“你也是,咋站哨還帶著書呢?”
說完見我低著頭沒吭氣,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看也沒啥大不了的,走,我去問問副連長,你也去跟趙副指彙報一下吧”邊說邊朝外走。
趙副指導員手裡拿著面小鏡子在照,一見我,他把小鏡子往桌上一放,說:“你來幹啥?不好好看你的書”。
我苦笑了下說:“我是來做檢討的。”
“檢討?咋了,你犯啥錯誤了?”
“我站哨的時候看書,副連長批評我了。”
趙明欽一聽就笑了,說:“他批評你,你找他檢討啊,來我找幹啥?”
我沒吭氣。
他在我肩傍上輕輕地打了一拳,說:“你小子,是不是想當官想瘋啦?”
我知道可能沒多大問題了,就笑嘻嘻地說道:“還不是怕考不上你收拾我嘛。”
他故意誇張地說道:“啊?難道還要怪我啦?”接著又說:“沒事,好好複習,以後注意點就是。”
我也沒搞清楚他說的是:以後站哨再看書注意點?還是以後注意點,不要在站哨的時候看書了?只好含糊地應承道:“好。”
晚上吃飯的時候梁擁軍問我:“副班長,讓當官兒的逮著了?”我笑了下算是回答。
我猜可能是副連長將我站哨看書的事對連長說了,連長又叫班長回來提醒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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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裡面透過自願報名,支部研究,最終確定汪晉輝、五班長、廖正天、張世材和我共五人参加今年的軍校考試,並在會談會晤站專門要了兩間屋子,讓這五個人專心在裡面複習。
幾個月的辛勤準備之後,終於等來了考試的日子。
五個人乘坐連裡的嘎斯車來到三眼泉鄉,準備與步兵二連的人匯合,吃過中午飯以後一起去八里莊,然後再到哈州參加全軍統考。
車子進入村莊,道路兩旁綠樹成蔭,處處可見掛滿了金黃色果實的杏樹。三三兩兩包裹著花頭巾的婦女在田間勞作,一家緊挨著一家的院子內,不時有毛驢發出咯嘎咯嘎的嘶鳴聲。在一片由白楊和沙棗樹組成的綠蔭叢中,三個分屬不同兵種和軍種的小分隊駐紮在這裡,不時從院子裡交替傳來洪亮的歌聲和番號聲。
在這裡,我見到了接我們這批兵的另一名排長__汪排長,他和趙副指是同一個地方入伍的同年兵,但趙明欽早就提成副連了,他仍然還在當排長。
離中午開飯還早,汪晉輝領著我們離開連隊,來
到幾百米遠的三眼泉水庫邊。
這五個人連裡指定由他負責。
好久沒游泳了,自從來到戈壁灘上,每次洗澡都只能用洗臉盆盛點水擦擦身子。
望著清清的湖面,真想一頭紮下去。
我眼望汪晉輝,試探著問他:“班長,我們游泳吧?”
汪晉輝猶豫了一下,問:“這水挺深的吧?”
我說:“深怕啥?都會水嘛。”
他說:“不是,我是怕萬一出現危險咋辦?他們三個北方人,肯定不會遊。”
於是我問廖正天、張世材和五班長:“你們遊不遊?”
他們三人連連搖頭:“你們去吧,水這麼涼。”
汪晉輝這才說:“那我和小聞下去遊一會”“小聞你別游到中間去啊。”
見他同意了,我嘴裡說了聲好,三兩下就脫光衣服撲通一聲跳進水裡。
兩人在水裡變換著各種游泳姿勢,一會蛙泳,一會仰泳,一會潛入水中半天才露出水面,暢快地遊了一陣爬上岸來。汪晉輝操著地道的湖南口音大聲喊道:“哈哈,孃的媽媽,太鬚鬍(舒服)了”。
返回的時候,走在中間的我突然發現腳底下一個小洞裡面盤著一條蛇,於是我向前跨了一大步,差點踩到廖正天的腳後跟,後面的汪晉輝問我:“小聞,你幹啥?”我遲疑了一下,說了聲:“沒啥”。
一個多月以後通知分數下來:四門課我考了三百二十九分,張世材考了二百六十分,廖正天二百一十分。汪晉輝和五班長都只考了一百多分。
汪晉輝已經超期服役了兩年,在班排裡幹又不能轉為志願兵,這次沒考上,到年底他就該復員回鄉了。
他自嘲地說道:“真不該去游泳,考試的時候腦袋暈乎乎的。”
連長安慰他:“不要緊,明年再來!”聽連長的口氣,似乎還想再留他一年。
軍校的錄取通知書下來,我和張世材考取了迪城陸軍學校後勤訓練大隊司務長專業,廖正天考取通訊訓練大隊電臺臺長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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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巴圖幫我找了點薄木板,精心做了個小木匣,將鄭小芸寄給我的複習資料裝進匣裡又給她寄了回去,並在書中夾了封信,我在信中除了感謝她之外,還告訴她我考上軍校了。
很想好好感謝一下趙副指導員對我的關照,但是一來因為每月的津貼有限,二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合適,就從連裡的小賣部買了些香菸糖果瓜子之類的,把薛巨集、龍世奎等平時要好的老鄉戰友叫到會晤站我們複習的小屋內,還特意叫了李衛星。李衛星似乎忘記了他說過的話,耳朵上夾了支菸,腮幫子裡鼓著顆水果糖,嘻嘻哈哈地與其他人東拍一下西打一下。我很想當著大家的面讓他難堪難堪,又轉念一想,自己能考得那麼好,其實與李衛星的鞭策也是分不開的。
大夥正在笑鬧著,連長、指導員、副連長還有副指導員一齊走了進來。只聽趙副指導員進門就大聲叫道:“好你個聞平,吃好東西也不叫我們?”
我連忙說:“哪裡呀?我正打算去看望你們呢”邊說邊從桌子上的煙盒裡抽出煙分別遞給他們。連長接過煙在我肩上輕輕拍了下,然後笑眯眯的看著我,說:“喲喝!馬上就是小軍官兒了,要請客哦?”
副連長表情木木的,從我手裡接過煙又放到了桌子上。
趙副指導員又說:“別他媽說得好聽,說說怎麼感謝我們吧?”
我說:“副指員,怎麼感謝都是應該的,你說吧?”
“晚上請我們喝酒!”他說。
連長卻替我解圍:“算啦,就他那點津貼,還不夠買一瓶酒的呢”接著又轉身對著我說道:“小聞,畢業後一定要回來啊,我們可等著你請客哦?”
我連聲應道:“好好好,一定,畢業以後一定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