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雨過天晴後,照相師帶了徒弟,從一間茶館裡出來,沿街行去,要到一個空地去擺攤開張。
照相師提了照相盒子,走在前面。
他的徒弟是個年輕小夥子,肩上扛了箱子,一手扶住,另一手還拎了片“風景”,在師傅身後走得吃力些。
兩人路過“旺隆客棧”門口外,照相師停了一下,回頭看去。
他的徒弟腳下一滑,肩上一歪,差點摔倒,趕緊用手中“風景”支撐一下,站穩了。
照相師罵道:“你小子走道不看地下的?就知道看漂亮女孩子?還不快走!懶蛋!”
徒弟口裡唯唯諾諾,眼中含淚,都要哭出來了。
對面走來的幾個女學生正嘰嘰喳喳說話,聽得照相師的話,看見照相徒弟的表情,都有些不忍。
一個說:“照相的老闆,您這也太苛刻了。”
一個跟上:“老闆你這徒弟小師傅又沒摔機器傢什,你用得著這麼說他麼?”
還有一個說得有些意思:“小師傅走路看看人,有什麼不對了?老闆你不也看麼?不然你怎麼知道你的徒弟在看人?”
照相師連忙給女孩子們陪笑臉——這都是他照相師潛在的顧客,不能得罪。
他抱著照相盒子說:“您這位小大姐說得是,我這也是想要趕這會兒天高氣爽,到那邊多攬些生意。”
又轉過來對另一個說:“這位女學生小姐,我看你有些像海報上的一個明星。”
趕緊又轉向另兩個:“你們都有些像這個,啊,明星。”
幾個女學生都笑了。
她們並沒注意到,照相師抱著照相機盒子轉動身子時候,有一隻手託在照相機盒子下面,悄悄地動著。
“你這位師傅大叔啊,剛才還凶巴巴的說話,還以為你不會笑呢!”
照相師說:“我這不也是想讓徒弟早點成才麼,嘻嘻。哎,幾位,是不是給你們拍幾張?你們自己選背景?”
幾個女學生互相看看,你推一下,我拉一下,逗笑中同意了照相師的建議-----
晚上,照片洗出來了。
“-從三個角度測算,”申強用手比劃著,“應該是這個五金日用品商店的二樓,可能有名堂!”
立刻安排了兩個弟兄,連夜開始監視。
夜深時分,監視的弟兄發現,有人從五金日用品商店溜出來!他們立刻跟上,一直跟蹤那人到了一幢樓前,眼見那人消失在樓門裡。
兩個跟蹤的弟兄低聲商議。
一個說:“剛才這傢伙在亮處露了一下臉,看不大清,我好像見過這傢伙。”
另一個說:“如果我記得不錯,這傢伙是隊裡特地提醒過,虎頭老哥還說過特徵的敵人偵緝隊的那個,對,什麼‘無影’。”
“‘小無影’?對,就是他!咱們不用請虎頭老哥來了。那一定就是‘小無影’!”
“這小子上了這樓——很可能這樓就是敵人的一個祕密駐地,什麼指揮部之類的。”
“我看可能性很大!我在這裡盯著,你回去報告。”
另外的觀察也有了初步結果。
敵人對客棧後部,並無監視!
這就是說,敵人沒有對這個地下黨中心聯絡站的整體全方位監測!
向敵人送情報
的內奸,很可能就在這聯絡站裡!
從南北方向的兩站,淺沙鎮和望城鎮,也都傳來了情報。
根據已知情報,大致可作出初步測判:
敵人以這個中心聯絡站隱藏內奸發出的情報為準,在兩側的淺沙站和望城站,繼續監視到站離開的地下共產黨人,根據需要動手或者放行——若動手,在前往下一站的路上抓人,若放行,則不理-
這樣,兩側交通聯絡站才不必對顧客進行高度戒備監視。而只需監視該站的地下共產黨人,防止他們發現情況異常而突然逃走。
比如,從蘇區出來的重要目標,經過淺沙鎮,漏了也沒關係,經過隔江的中心站後,內奸發出情報,敵人便可在望城站輕鬆加以留意。待目標離開望城站後,再從容動手捉人-----
而反向亦然——從上海方面甚至是其他地方來的重要人或者貨物,經過望城站,到達中心站,接到情報訊號的敵人便給目標“打上標籤”,目標便成了敵人的囊中物,什麼時候想取就取。
這已經是一個可怕的局面!
老容說,關於來往客人同志的重要程度,整個聯絡站,只有正副站長知道。兩人須守紀律,不能透露給其他人。。
由此,審查範圍先縮小在兩人身上。
不排除另有其人——在這聯絡站剩下人員之中——在正副站長那裡打探到來往人員的詳情,發出情報去。但是,這種可能性,極小!
因為出事已經不是一兩次。
這個暗藏的內奸,應當是採用了清晰明白的通知方法,很快地和敵人通了氣。他是用什麼辦法呢?
申強和老容等幾個,同時都想到了——內奸只需要用簡單的訊號方式,發出表示“今天有地下黨人員來,”或者甚至只要發出“今天有地下黨人員走”訊號,便可以了。
因為下一聯絡站,已經在敵人監視範圍中!
敵人只要見到通知訊號,便記錄下當日離開中心聯絡站的人員外觀等情況,通知下兩站的監視哨。這樣的人出現在下兩站任何一站所在位置,便是地下共產黨人無疑!
不是地下黨,正好住過“旺隆客棧”,又去到一二百里之外下一聯絡站所在城市的瓷器店或者肉鋪買東西——這樣的機率,小到可以不計。所以,可以排除在外。
只要連續去這兩個地方,都可以列作地下黨!即便真地有巧合,對於政府偵緝部門來說,也翻不起什麼麻煩風浪。寧可錯捕錯殺,不可放過。
這樣分析下來,申強和老容得出了一個進一步結論:這個暗藏內奸,已經被敵人授予了相當許可權,可以根據來往人員重要性,決定是否發出通知訊號。
申強等人想到,除了內奸通知敵人來往人員之情報,內奸應當還和敵人有一個緊急情況聯絡訊號。
在遇到被發現危險時,內奸會發出緊急呼救訊號。
如果他覺得危險很大,必定會不顧一切地立刻逃走,躲到敵人窩裡去!
幾個人都同意——這是個可以利用的因素,以此引出暗藏之敵!
密查行動第一方案第一步,派人假作走行交通線,住進聯絡站!
老王說:“我去吧。我認識丁老闆,對站內情況也還熟悉。”
申強老容一齊說:“不行!”
老容又說:“目前,最
合適的人選就是我。我熟悉情況,站裡站外都熟悉。
還有一個有利條件——我去,最不容易引起內奸和敵人懷疑。”
老容說的,的確有道理。
從敵人和內奸角度看,匯流排長這樣的領導,如果懷疑聯絡站人員出了問題,不會冒這個大險,而是會佈置各種手段,來設法從外部查明問題所在-----
申強考慮了好一陣子,終於說話:“我同意老容你親自出動。但是,你不能現在就去。
我看,你進站時間,就定在我們的最後大撤轉時刻之前。
我們設計幾層手段,儘量嚴密地執行。讓敵人來不及調動人手。
在那一刻,我們行動須堅決果斷,最好能夠發現內奸,又使他沒有充足的反應時間,搗更多的亂——消滅他!”
組員們都注意到,總指揮說的是“最好能夠發現內奸-----”
這就是說,也有可能行動展開後,還是發現不了內奸。
那樣,撤轉行動也要堅決執行到底。聯絡站人員將分別疏散到不同的祕密地點。
內奸即便就在其中,只要我們行動堅決快速,他不及發出緊急訊號,或者發出訊號後敵人因無相當準備而不及支援,這內奸將進入新的祕密地方。那地方他不熟悉,便自然處於被動地位了,再不能像現在這樣“行動猖狂,作惡不止”!
北站組認真周密地籌劃之後,申強下令:“開始準備!”
這天夜裡九點左右,街上行人已經少了許多。
一輛黃包車沿街跑來,在旺隆客棧門口停下。
一個著長衫戴禮帽的中年男子,提了只小皮箱,下了車,走進客棧大門。
大門裡靠邊櫃上一個面色白皙的戴了眼鏡的中年男子,看見進門的顧客,眼睛一亮。
他使了個眼色給正在門裡邊拿了雞毛撣,在木架上掃灰的年輕茶房。
茶房微微一點頭,放下雞毛撣,拿起一塊抹布,繞出門前去,擦大門兩側。
客人走到櫃前:“掌櫃的,住店。”
掌櫃的問道:“您先生幾位?”
“一位。”
“有上房,價錢公道。”掌櫃的示意一下身後稍高處的價目表。
客人說:“好的,要面街的。”
掌櫃笑嘻嘻道說:“先生來對了我們這裡,我們客房都是面街的——五號上房。”取了鑰匙給客人。
又轉出櫃檯,先對擦門的夥計說:“這是上水下來的船到了,也許還有客人。你看著點。”
夥計應聲,繞進櫃檯來。
掌櫃的領了客人到五號房間門口,用櫃上鑰匙開了門,自己先進去。
帶客人進去,輕輕關上房門,掌櫃的激動道:“老容同志,你來了!”
和老容握手。
老容問道:“同志們都還好吧?”
“好,好!就是有日子沒聽見上級指示,也沒什麼接送人任務,心裡有些著急。”
“丁老闆你知道的,敵人對東南蘇區的圍剿也開始了。一些需要走交通線的任務,都暫時擱下幾天。不過你放心,我看這回反圍剿還能獲得大勝。那時候,你們這裡又要忙不停嘍!”
丁老闆高興道:“忙就好!忙就是咱們革命形勢不斷看好!”
這時,房門被人輕輕敲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