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是開肉鋪的,不知聞過多少血腥,理應早已麻木。
這會兒,卻是被這血腥之氣刺激得雙目在黑暗中睜大!
他嗅出來,這同任何殺豬宰羊的氣味都不同!
就聽漢子輕輕一聲,像老鼠在枯葉堆中竄動的聲響。
一道黑影閃出在後面牆邊,輕聲言道:“妥了。”
漢子說:“好。”轉向老劉,“敵人監視哨和聯絡傢伙,都已經報銷了。我們走!”
四人在暗夜中疾奔。
拐了幾次彎,一個暗處,又有黑影出來,走在前面。
老劉自是對這鎮上情況熟悉,加上平時留意敵人保安團佈置,心中相當有數。這會兒他越走越是心驚:“這要不是自己同志都接上過暗號,真要讓人疑心,這路走的,剛剛都是繞過敵人哨位!”
他迅速得出結論:“看來這幫同志弟兄,早已經把這裡的敵情摸了個透!”
又到了一處,停下。老劉他知道,往前拐彎外就是敵人一個哨位,這裡已經是鎮子邊了,過了這個哨位就是鎮外林子。
卻是聽得前面隱隱有些聲響,還是那種老鼠鑽過枯草堆的聲響。
提了怪異剁肉刀的漢子扭過臉來,輕聲說:“走。”
老劉心中驚異,“哨卡敵人呢?”卻也毫不猶豫地跟著出去,拐彎,向前。
就見一個簡易哨棚,兩盞馬燈如常掛在兩根木柱上。兩個保安團士兵都提了槍,站在一角的暗處。眼望他們一行五人路過,並不問,也不動。
老劉緊緊跟在眼皮耷拉漢子身後,經過哨棚邊時候,看看兩位保安團士兵。
立刻就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保安團兵。
這兩個,目光炯炯,好像暗夜裡隨時準備要撲向獵物的狼。身上還都散發出一股氣息,有些像老劉這樣的肉鋪專業戶身上的勁頭子。
老劉感覺其中有一個好像見過,再稍微仔細看一下,覺得還是沒見過。
進了林子,老劉發現,兩個假團丁也跟了上來。
又摸黑走了一陣,翻過一道小山樑,停下了。
眼皮耷拉漢子說:“點火把。”
三支火把被點燃。
路邊有一個山泉小坑。
老劉看見,這幾個,除了耷拉眼皮漢子指揮員,其餘的,臉上都弄了些黑黑灰灰道道。
漢子說:“同志們,想喝水的,喝點水。”
有兩個去喝了水。
耷拉眼皮漢子顯然是指揮員。他將手中怪異刀在山泉水中洗了洗,對老劉說:“老劉同志,剛才後門的那敵人,我弄掉他了。”
老劉這才恍然。
指揮員漢子豎起耳朵,像是在聽遠處動靜,嘴裡說:“媽的,這幫子敵人,反應這麼慢?”
他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了一聲爆響!
老劉一愣。另幾個黑灰臉都笑了。
走在最後的假團丁是個壯實漢子。他對另一個說:“老林哥,你把手榴彈裝哪裡了?能讓這幫狗日的偵緝隊上當?”
老林說:“就裝被宰了的敵人後門哨肚皮下面了,他們只要一翻動那老兄,手榴彈就得響。”
壯實漢子奇怪說:“怎麼我弄的哨棚子暗彈還
不響?是不是被發現了?要是那樣,我還不如請小老汪你在山樑子上擺石頭哪!”
另一個說:“還是手榴彈炸彈殺傷力大,要在山樑子上擺石頭,費勁太大,時間不夠,還容易被反動派發現-----”
剛說到這裡,就聽得遠遠又有一響爆炸聲傳來。
老劉剛才腦袋擺來擺去地邊聽這幾位說話,留意著來路上山樑那邊動靜。這會兒聽到再次爆炸聲響,又有一陣槍聲。他反而輕鬆了。
“這幫弟兄同志厲害啊,這會兒,定是已經滅了好幾個反動派了,自己毫髮無損!”
就見火把光亮下,幾個黑灰臉上又都綻開笑容。
壯實漢子對老劉一齜牙。老劉這才認出,敢情這位才是熟人!正是頭天晚上和自己接頭的老洪!
只是老洪的臉看上去變了大樣,他要不說話,並有意讓老劉認出自己,足可以再一直瞞下去。
老劉暗暗心裡讚歎,心氣也上來了許多:“有這樣的一幫子英雄同志動手保護,我和小周,能跑到天邊去!哈哈!”
老洪笑道:“老劉同志,你的肉鋪算是沒了,以後再開別的鋪子吧。我看你的運道好,開鋪子能賺!”
老劉笑了,說:“託老洪同志吉言,肉鋪沒了,死幾個反動派,真地大賺了。哈哈。”
眾人又都笑了。
耷拉眼皮指揮員說:“同志們,咱們按計劃,走!”
天麻麻亮時候,老劉等幾個到了一條山間大道上。大道邊上林子裡繞出來兩輛馬車。
指揮員下令:“分開兩路,老劉小周咱們上這架。”
都上車,兩車分開走。老劉他們這車走了十多里,繞出一個山谷,到了江邊,上了船。
指揮員說:“老劉小周,到艙裡休息,放心睡覺,有事會喊你們起來。”又笑說,“老劉你們昨晚上沒輪著殺反動派,以後有的是機會。”
老劉暗暗吃驚,這指揮員老哥,能看出我的一點心思來。
老劉小周睡醒,見已是午後。船也停在一個江灣處。
一行人上岸繼續走,走了二十里左右,到達一個小村,在村子後部的一幢老土屋住下。
第二天,耷拉眼皮指揮員說:“老劉小周同志,你們就在這裡住著等。老劉你現在姓羅,羅五,是這間房子原來房主羅老漢的小弟。小周現在姓陳,是羅五的外侄。羅老漢一家,死的死,走的走,不會有人回來了。前面住了一家姓宋的老夫婦兩個,吃住買日用東西,有什麼事情,你們可以問宋家老夫婦。他們會幫你們。”
老劉和小週一聽,知道指揮員和幾個同志馬上要走,立刻從身上解錢袋子。老劉說:“我們還有一些錢,交給組織上。”
指揮員接了一袋說:“謝謝了。你們兩個同志留一袋。老容會來找你們。你們再開交通站,要用錢。老劉你記住不要客氣喲,等老容找你的時候,無論是需要錢,還是需要同志們出力掃掉幾個孽障,只管提出來!
老劉小周,我聽老洪說了,他和你們倆也投緣。這一場小轉移下來,我覺著,咱們一起行動得挺來勁!你們兩位經驗挺足,估計手上也不差。哈哈!
老劉同志,小周同志,再會了!
以後
有機會,我們再一起切磋刀法!”
都走了,只剩下老劉和小周。
足過了好幾個月,老容才來找到了老劉和小周,帶他們走了。
小周在望城鎮轉移戰鬥後大半年,在另一新建交通站,為了保護經交通線走行的同志,與跟蹤之敵展開搏鬥,壯烈犧牲-----
老劉後來又幹了好幾年祕密地下工作,然後轉入了新四軍某部敵工部。解放戰爭結束,他隨大軍南下到廣州,轉業當了公安局處長,立下許多功勞,直到在省廳顧問任上離休。
他一直儲存了一把肉鋪用的剁肉刀。
他破敵特案不少。其中有一件偵破過程是這樣——他還是處長時,處裡一位老偵察員跟蹤敵特,在一條小街上跟丟了。
當時小街周圍都已經有偵察員祕密封鎖,由此判斷,敵特應該就藏身於小街這一帶。
劉處長親自化裝偵察。
他繞了兩圈,留意上了一家肉鋪。
那肉鋪老闆倒是沒什麼不對。老劉是看一個夥計有些不順眼。
偷偷一訪,群眾中有人知道些情況——那夥計自己說他來自北方某地,以前乾的就是肉鋪夥計。劉處長立刻佈置了祕密監視哨。一週後,將肉鋪這敵特聯絡站連鍋端掉,捉了三個。
當晚審訊,先審那夥計,劉處長主審,說:“我就是肉鋪夥計老闆出身。”簡單說了那夥計的幾個不專業和別的專業痕跡處,當時把那夥計說得呆了,嘆口氣道:“你們共產黨裡,還有這樣的?”立刻全交代了。由此另兩個也都被順利攻破-----
再說當年——東南蘇區駐隔江聯絡站,是這一長段交通線上的中心聯絡站之一。
聯絡站以位於隔江城東區的一間旅館為對外掩護。旅館名為“旺隆客棧”。旅館東家丁老闆,就是這個中心聯絡站的站長。
丁老闆是位文化人出身,還在報刊上發表過翻譯小說散文。他調到中心聯絡站擔任站長之後,名字全改,也完全不搗弄文學了。他的工作特點是嚴謹認真,有時能夠提出巧妙辦法,解決交通線上疑難。
聯絡站副站長姓惠,在客棧當掌櫃。他的年歲比丁老闆小几歲,不到三十,原來在另一東南蘇區交通線上工作。他性格比較豪爽,膽子大,敢冒險,和站長正好形成互補。
聯絡站正副站長均已成家,家屬都在外地。
客棧的兩個茶房——客房男夥計,也都是自己同志。
客棧對外營業。因為小而價貴,來住的客人不多,正好使聯絡站清淨一些。
因為之前觀察未找到任何敵人監測可能位置和人,申強決定,從洎江調來一位弟兄。這位同志,算是“虎頭蒼蠅”的徒弟,專門擔負監視觀察任務。
這位同志的掩護身份是照相師傅。
在外照相掙錢的,有自己的固定路數——在街邊牆上掛上一塊布,人站或坐在牆前,照相的給他來個標準正面照片。
也可以擺一個畫牌子,人站在前面,連照片上都可以看出,是假風景——就要這個勁。
有時也不用白牆或者風景牌,在空地上拍照,直接採用背面風景。
照相弟兄帶了塊字牌,“隔江古城風,盡收此照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