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老七邁一小步，輕輕叩門，敲得很有節奏。
門悄然開啟。
門裡站的，正是“寧康大藥房”代理大掌櫃龍老二。
龍老七看他二哥一眼，再微微偏臉，年輕夥計已經悄然不見。
進屋關門坐下，龍老七說：“二哥，你選的這個地方，挺好。
龍老二面相憨厚，心機較龍老七深沉，性格沉穩。他經歷過許多風浪，並早已對突**況有應對準備，可真到了不得不撤轉，放棄賺大錢生意，還面臨危險這一步，也沒法不緊張。
他說：“兄弟，今日之局，原是我們預料到了的。只是來得稍微猛了些。我聽章哥託人透的話說，是有他們派裡的人漏了風聲，才壞了這盤好菜。”
龍老七咬牙道：“他媽的，那是個什麼小子，需不需要咱們哥們替章大哥他們清理門戶？要是用得著我，老子——”
龍老二搖搖頭：“兄弟，章大哥和南方恩公他們的勢力，哪裡是我等兄弟可比？十個大號幫派捆在一起，都抵不了章大哥和南方恩公他們的一個小手指頭。”
龍老七的那個驚人念頭再次浮起，他說：“二哥，章大哥和南方恩公他們，過去我沒想那麼多，現在想來，他們做的事，真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難道——”
龍老二搖搖手：“兄弟，不用多想。各人有各人的路，各幫有各幫的兄弟姐妹的活法。你和我，要不是為了家鄉家族的生存興旺，又要遵從祖上的不當官府鷹犬的訓教，咱們早就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龍老七說：“二哥說得是。我看，如果沒別的路，只有和章大哥他們一起幹，或者投靠官府得個榮華富貴，要讓我選，我跟章大哥他們走。”
龍老二說：“現在看來，兄弟想的並不錯。”
龍老七說：“章大哥跟我提過，說是還有事情要麻煩我們兄弟。是不是二哥手裡還有一批藥品，要交給章大哥他們？”
“是,”龍老二說，“就在昨天之前，我還想，‘章大哥人靠得住，南方恩公呢，我們雖然都沒見過，從以前辦事就可以看得出來，他老人家，也是靠得住的人。南方恩公讓章大哥告訴我，已經在我現在手裡的一批藥，需要交給南方恩公手下的人，從南江北江交界地帶運出去。可這批藥的款子，我還只拿到一半，我不放心交給了他們。
南方恩公不會失信，章大哥也不會失信。只是，青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聽說南方恩公手下好些人，都是山林好漢，弄不好裡面有個把黑心漢子，弄咱們弟兄一下，就全完了。
我們兄弟倆，還得跟章大掌櫃見面交代，拿到錢，貨才可出手----’”
龍老七聽得發呆。
龍老二微微苦笑道：“其實這些，都只是昨天之前，我瞎想的。看看這兩天，章大哥的弟兄們為我們做的，我還胡想些什麼呢？
那些弟兄，都是為了大事為了他們想做的，為了對得起朋友，不怕惹禍上身----章大哥早就說了要我們做好逃轉準備，現在咱倆在這裡匯合的法子，還是他催我，我才弄了弄，真地要感謝章大哥他和南方恩公他們。”
龍老七點頭：“這要算上那回搭救咱們，南方恩公他
們是第二次救咱們了。”
“是啊，”龍老二說，“咱們眼下算是逃出了第一層，也是最難的一層——得了預先警報，出了南江省城。後面，咱們還要仔細地走，小心地逃。”
龍老七信心上來：“二哥，除了咱們自己，就衝章大哥和南方恩公關照咱們的心意，咱們就得好好地離開險處，活得滋滋潤潤的才是！”
他又想起來點別的，問道：“二哥，我在幫裡幹活，雖說也常出一把子力氣，要論到替人賺大錢，比起你二哥為那公子哥，以及他的朋友們做的，我就差遠了。你這幾年下來，為公子哥，加上公子哥他舅舅，賺了老鼻子錢了！
難道你就算惹上點麻煩，他們連稍微的關照，都不會有麼？”
龍老二發出輕笑。這笑聲中，卻是充滿慘淡，還有些悲憤。
“兄弟，你跟那公子哥沒打過交道，你我過去時候，都更不知他那舅舅的為人。
我也是經過了幾件事情，才看得清楚了些。
那舅甥兩個，要說只論錢財的事情，他們還真地不是特別斤斤計較，手頭也還算大方，這樣，也才能攏得幾個有些能耐的人替他們出力。”
龍老七點頭道：“二哥你就是一個。”
龍老二繼續道：“可要是講到什麼政治的事情，他們一些人，那他媽的是完全翻臉不認人的。嗯，政治，老子看，就是他們政府裡大官的事情，他們根本上的大錢財的事情。”
龍老七說：“二哥說的，我不怎麼聽得懂。”
龍老二說：“我其實也不怎麼懂。也就是章大哥提醒我，不能對某些人交心交命，以為大老闆們能夠為了我這樣替他們賣力賺錢的人，就不顧臉面，還有什麼，嗯，地位，立什麼，媽的，想不起來了，意思就是，那些大有錢人大有權人，要是覺得我們傷了他們的根本，不要說你我兩個腦袋，就是再多的腦袋，他們也會眼皮都不眨地說：‘殺了！’”
龍老七聽得懵懵懂懂，最後兩個字，卻是聽得明白清楚，不禁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說：“媽的，那這樣，咱們不幹了！咱們還得照章大哥說的那樣，跑個乾乾淨淨！”
龍老二贊同：“是這話！”又問龍老七：“章哥最後跟你說的，有什麼要我們辦的？”
龍老七道：“章大哥說了，第一步是要我們先離開，躲開危險；下一步，把已到手的藥品，交給南方恩公他們的人。”
龍老二說：“這個我知道。我是問你，章大哥怎麼跟你交代的，咱倆碰面之後，需要做什麼？”
龍老七說：“章大哥囑咐我說，我到了冷州城，和二哥你會合之後，看看要是沒什麼可疑的人和事情，請我們在這家小旅館的門外最近的電線杆上貼個小啟事，就說收發菜的老五，再過三天才到。章大哥他們的人看到這個啟事，自然會和我們儘快聯絡。怎麼，二哥，章大哥沒告訴你這個麼？”
龍老二搖搖頭說：“我接到章大哥派人通知，是在你之前。稍後一些，他當面跟你交代時候，事情定有了些其他變化——你來的路，不是你自己先想好的吧？”
龍老七說：“不是。章大哥跟我說，我先想好的一般走法，靠不住，
他告訴了我另一個法子。我照他說的法子，昨晚上走了一夜。怎麼，二哥你是走的自己想的路？”
龍老二點頭道：“我走得早一些，一路來也還順利。兄弟你走得晚，章大哥又說得緊要，看來他得了些別的訊息。這樣算起來，那公子哥，還有些官府方面的，他媽的盯得很緊。”
龍老七緊張道：“二哥，這裡是你的祕點，你只告訴了我。我也沒跟別人說過，不要緊吧？”
龍老二微微合目想了想，睜開眼睛道：“我想了想，應該暫時不會有事。
這裡的一個掌櫃，兩個夥計，是我過去在幫裡辦事時候，一次救下來的三個人，都是講義氣夠朋友的漢子。他們到了這裡幹活後，特地告訴了我，讓我們兄弟一旦有事，可以到他們這裡避避風險。這次我們可真需要麻煩他們了-----我到了之後，估到你今天白天能到，請他們三個今天都一早上工。你剛才到，覺到了麼？”
龍老七說：“哦，是的二哥。這掌櫃的和兩個夥計，說和做，都挺嚴實的。”
龍老二說：“我跟他們說了，這回要他們相助，是要他們冒大危險。他們說了，‘本來命就是二哥七哥你們救得的，為生死朋友捨命出力，只覺得心裡渾身都發熱，值！”
龍老七感動道：“夠義氣，夠朋友！”
龍老二說：“他們夠朋友，能夠在這要命的關頭，捨生相救。咱們就得想著他們，還有他們的三家人。
我想好了，今天咱們貼出小啟事去，和章大哥他們聯絡。我們還要時刻留意，要是有任何危險不對，立刻讓這三個朋友先走！”
龍老七說：“二哥說得對！”
他和龍老二對望一眼，兩人心思一致：“我們也許比不了章大哥他們那樣，為做大事能捨生死，我們卻是真講義氣，比他媽的那些官府鷹犬，強得多！”
龍老七又疑道：“我們貼出小啟事去。章大哥他們找來，趕上有麻煩，怎麼辦？”
龍老二想想，堅決道：“你我一起，小心些，萬一不對，我們舍了自己命，也不能把章大哥和南方恩公他們陷進來！”
龍老七激起幾分豪情：“二哥說得好！我們的命，本就是章大哥他們大力救下的。真有緊要關頭，我還這條命給恩人！二哥你跟章大哥他們替我報仇就是！”
龍老二說：“到時候你走，我頂住！”又稍稍苦笑道：“也許，我們兄弟都走不脫呢？”
龍老七想起章大哥臨別的神態，不由信心上來一些：“二哥，我聽章大哥的意思，我們出了省城，到了這裡，就差不多沒事了，就是有事，他有辦法。”
龍老二聽了，點頭道：“章大哥說有辦法，那就一定有辦法。”稍稍發愣。
龍老七問道：“二哥你又想到什麼不對了？”
龍老二甩甩腦袋：“嗨，那個，沒什麼。但願我是多餘擔心。”
龍老七問道：“那麼，二哥，我們照章大哥說的，貼個啟事到那電線杆子上去？”
龍老二拿出紙筆：“我這就寫了去貼。”
他匆匆寫了一張“啟事”，遞給龍老七過目。他自己則快步到房口，開啟房門，探頭出去，又縮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