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老七下樓出門,向東沿街快行。
看看走到了縣城東門,回頭看,不見者亮衣來。
龍老七心中放不下,回頭走幾步,又想到:“這亮衣兄弟,之前我看不出他的深淺,今天這一陣子,他明顯比我好幾個方面都強得多。我還是聽他的----”
便又轉頭,出了東門,沿城外大路直行。
又走一陣,回頭再看,正好看見者亮衣快步趕來。
龍老七等他走到跟前,看清他臉上神色,心道:“亮衣兄弟下了決心了----”
者亮衣站定,剛一開口,眼中便有了淚光:“七哥,我們今天要分手了。”
龍老七不知說什麼好:“兄弟。”喉嚨裡便噎了一下。
者亮衣道:“我沒辦成老太爺和夫人交辦的事情,沒臉回去見他們了。”
龍老七驚道:“兄弟!”
還是隻叫了一聲,便不知說什麼好。
者亮衣臉上笑容有些慘淡:“七哥放心,我不會做蠢事。”
他又像剛才在飯館裡那樣,仰了仰臉,只是沒痛叫。
沉了沉氣道:“七哥,我在省城你們那裡,知道你們是真心出了大力氣,想要搭救我的少主人。人沒救下來,又怕傷了我,這才讓你陪了我到這裡。謝謝了七哥。”他一躬到地。
龍老七連忙鞠躬還禮道:“慚愧慚愧啊兄弟。你能懂我們的苦心,就什麼都好。”
者亮衣道:“七哥,我不能回去覆命,還得請七哥設法,轉告一下者老太爺,我對不起他老人家和老夫人的囑託,定了主意要離開了。老主人撫養之恩,我如有機會,定當報答。”
龍老七說:“兄弟但請放心,我龍老七一定把這件事替兄弟辦好。”
者亮衣又道:“我的少主人,對我向來極好,也曾經救過我的命。他從來不把我當下人,一直跟我說,人生來平等什麼的道理。我不懂他那些道理,過去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懂他的那些道理。以後,怕是會有些不一樣了,我想要弄明白一些東西了。少爺說過,朝聞,這個,怎麼說的,我不記得了,大概就是說,早上聽說了真正對的東西,天黑時候死了都值了----”
他喃喃不停。
龍老七有些擔心地看他的眼神,總覺得那眼神中有些從來沒出現過的東西。
者亮衣繼續道:“七哥,其實有些話是我想了好久的,現在才想到說出來。可惜,少爺聽不到了。少爺生前最不喜歡我叫他少爺。我只能在背後這樣叫他。
我還有些事情,必須去辦。
好,七哥,我們就此別過。
用你們江湖人說的那句,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說畢,者亮衣轉身就走,走不多遠,轉過身來,向呆呆站立的龍老七揮了揮手,然後向路邊快走幾步,消失在草木中。
龍老七按照者亮衣的囑咐,託了可靠的人,將口信帶到了者府。
他自己不敢去面對。
後來大約有一年時間,他悄悄地使勁打聽之下,斷斷續續地聽說,者府的一個大敵——相距百里的一夥土匪,一個月之間,山寨裡坐頭三把交椅的三條漢子,全都被人殺了。
這夥土匪,過去
曾多次揚言,者府一向不向他們繳納“軍糧”。他們待時機一到,就要血洗者府,劫光錢財。
三個頭領陸續被殺後,剩餘匪眾終於凶氣挫盡,作鳥獸散。
某日,一個警察局外圍小探子,找到正在水塘邊垂釣的龍老七。
“七哥,有件事情麻煩您老一下。”
龍老七斜斜眼睛,問道:“什麼事情?”
年輕的探子說:“不知七哥知不知道,有個叫者亮衣的人,現在何處?”
龍老七心中咯噔一下,儘量壓住吃驚,問:“者亮衣?老子好像聽說過。啊。是,幫裡一個長老曾經託老子送這個人出城,出城之後,不知他去了哪裡,怎麼?有事?”
小探子看看左右無人,靠近些低聲說:“這姓者的,原有個少主人,是共產黨,被政府判了死刑。七哥不想知道,是誰把那者少爺賣了的麼?”
龍老七心中再次咯噔一下,說:“你小子有話就說,不要賣他媽的關子,誤了老子釣魚。”
小探子忙說:“是這樣,那者少爺有個老同學,把者少爺的赤黨身份,密報了政府,得了五千大洋。嘖嘖,五千大洋啊!”
小探子的眼裡,射出貪婪的光。
龍老七看見,有別的釣魚的人,從他倆身後不遠處經過,便笑道:“哦?釣魚比賽?五千大洋的總獎金?他媽的,那都是有錢人玩的玩意兒,那他媽的得多好的杆,多好的線,多好的鉤和餌?老子玩不了那樣的比賽。也不想那玩意兒。”
小探子一愣,看看左右,會意地“哦”了一聲,說:“那是,那不是咱們能夠想的。”見後面人走遠了,繼續低聲道:“事情就發生在兩個星期前——者少爺那老同學,晚上從達美舞廳出來,被人抹了脖子。”
他見龍老七臉上表情變化,稍稍得意道:“局裡立了案,調集人手緊急緝查。現在查到的結果,說是兩方爭風吃醋,一方急了眼——我看出不是這麼回事,就用了些心思,打探到了一些東西。我知道七哥您手眼通天,做事情都穩妥牢靠,幫裡幫外都有各路人緣。我就來找七哥您了。七哥,這事要是成了,那一大筆賞金——這個,我想,七哥您拿大頭,我拿小頭。這樣的發財機會,我想七哥您不會隨便放過了吧?”
龍老七看看小探子,忽地笑了:“他媽的,老子以為是怎麼回事呢!原來你小子想發財。媽的,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老子也是做夢都想發大財----
可是,你小子的心思,他媽的是怎麼琢磨的?這麼怪?
你小子就是要找那什麼者亮衣,那也是到該找的地方去找,到老子這裡來做什麼?
那者亮衣,不就是老子那次替幫裡辦事送走的一個大戶的狗腿子麼?老子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老子要是知道他在哪裡,老子自己不知道去報信領賞金,還用得著跟你小子說?
老子奉幫里長老之命,送他出了城,就分開了。
你是從哪裡聽說,老子知道他的去向?”
那小年輕探子在龍老七咄咄逼人的目光面前,退縮了道:“七爺不要生氣,小的也就是偶爾一個機會,聽說了那麼一絲絲,靠不住,靠不住,打擾了打擾了。以後有機會,我請您老
人家喝酒。”
龍老七笑道:“喝酒的事情,好說。有的事情,就不那麼好說。
比如說人嘛,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就說釣魚吧,老子在這小魚塘邊上釣上來一斤兩斤的魚,就算老子的運氣到頂了。那什麼五千大洋的比賽冠軍,老子這輩子沒那個命,要是胡想亂來,遇上風浪,掉水裡淹死,替老子收屍的都沒有。
還有一條,老子提醒你小子一下——有的地方,水深得很,你要想釣魚,先掂量掂量你的魚竿魚線,是不是經得起人家的一刀。
老子也不白聽你的訊息,跟你說一個事。”
龍老七遂輕描淡寫地說了自己聽說的,那幫跟者家過不去的土匪,死人散夥的故事。
小探子聽得年輕的臉上肌肉哆嗦。
“七哥,謝了您了。這釣魚的事,小的幹不了。多謝您老點撥-----小的也明白了。小的也沒有那個消受大賞金的命。謝謝七哥。”
小探子告辭,忙不迭地走了。
龍老七在水塘邊呆坐,直到一條一斤多的魚上了鉤,拖動線杆,他才醒過來。
他望向西南方向,默唸道:“亮衣兄弟,你恩怨分明,快意人生,也算為你的少主人和老主人,拼死報仇謝恩了!”
從那之後,龍老七再未聽說過可能與者亮衣有任何關係的訊息。
社會人間風雲變幻,者亮衣的樣子漸漸在龍老七的腦海中淡去。
不料,昨夜那瘦子的出現,一下子喚回了龍老七那一小段記憶。
“亮衣兄弟瘦成了那個樣子-----他好像是既想認我這個當年的萍水相逢的朋友,又似有什麼顧忌,不想和我有多的交談----”
晨霧中,龍老七走在進冷州城的路上,感慨萬分地想。
“者兄弟他,現在和章大哥,還有章大哥的‘南方恩公’那些人,像是政府不喜的一夥。他們也不喜歡南京的大官們----
他們做的買賣,看來不小。這年月,敢跟南京大官們叫板的——”
突然一個念頭湧入腦海,龍老七腳下一軟,趕緊扶住路邊一棵大樹的樹幹。
“媽也,他們——”
龍老七到達那家小旅館的時候,街上行人已經很多。
各種吆喝叫賣早點的聲音中,龍老七走進小旅館大門。
掌櫃的是個年過五十的老頭,笑容可掬地問道:“客人,您是要住店?”
龍老七掃一眼兩個正忙著送暖瓶熱水的旅館夥計,靠近一些,輕聲說:“我住店,也和朋友會面。我趕路趕了三百零七里。”
掌櫃老頭笑容不減道:“哦是,請您稍候。”
轉身輕呼一聲。
一個年輕夥計從他身後小房間門裡出來,出了櫃檯,上下打量一下龍老七,向掌櫃老頭點點頭。
掌櫃老頭輕聲說:“請客人隨這位夥計去。”
年輕夥計在前面走,龍老七跟在後面。
走過好幾間客房門口,到了走道盡頭的客房門前。
年輕夥計說:“客人,就是這一間,請您自己進去。”
他向旁邊閃一步。
龍老七知道,年輕夥計在等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