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少從睡夢中被叫醒。
他從**跳起來,正要下令立即報告李副處長,想起李副處長已經回南江處理重要事務,便下令道:“直接通知市警察局和警備司令部值班室!咱們按照交通堵查方案,立即集合各組,出發!”
交通堵查方案,乃是這幾年來經常實施,並不斷完善的城市剿共手法之一種。
就實效而言,不比突如其來在大街上設卡搜查成果差。
這也是集中了軍警特的經驗,薈萃了中共叛變者告密內容精華的手法。
副隊長精神抖擻:“是的隊長!”
幾秒種後,區偵緝隊院子裡,響起了淒厲的哨聲。
年三少帶了幾個人,先乘摩托車直撲海運五號碼頭。
他已經用電話,通知了碼頭稽查處。那邊的守軍巡邏隊和警察立刻行動起來了。
那碼頭上有兩艘客輪,將在凌晨時分先後起航,分別從海路上,駛向北方和南方。
兩艘船的乘客,大多已經通過了正常的檢查上了船。
接到年三少的電話通知後,所有人,只許上不許下,也不許在船上亂走亂動。
包括船員,都將受到嚴格盤查。
年三少親自帶人搜查要向南去的輪船。
從這裡乘船,離開上海轉去“匪區”——這是過去,向政府投誠的前赤黨分子交代出來的走行路線。
有許多赤黨分子,就是走這一條路去了“匪區”。
從上海乘上輪船,從海路向南,到達南方的廈門等沿海城市。在那邊接上共產黨地下組織的關係,再沿祕密交通線進入“匪區”。
年三少曾經帶隊,配合其他區的偵緝隊人員,參與過凌晨時分的搜船行動。
那次,一名暗藏在赤黨地下組織裡的投誠分子,發出了情報——有兩名共產黨人,要乘船南下,經過廈門碼頭,轉入小城鎮,進入鄉村——最終目的地是蘇維埃赤色地區。
因為情報精確到了這兩名共產黨人的穿著打扮長相年齡,甚至兩人的乘船艙位,搜捕行動相當成功。
那天凌晨時分,還有十分鐘就要起航的輪船,被軍警通知:“不許開船,等待政府行動過後的通知,方可起航。”
然後就是數十人衝上輪船。
自然有懂行的專家指出位置要點,堵死了幾個可能逃避開搜捕人員的口子。
將一對赤黨分子男女押出船艙時候,站在甲板上通道邊的,原本有些不耐煩的有些背景的乘客,立刻停止了埋怨,開始驚訝和誇讚。
有的乘客就是政府工作人員,說:“媽呀,還真有赤黨分子在這船上?老子和他們一船坐著?”
有的說:“看來,上海的有關部門的能力,還是比較強的。這一次抓了兩個,看他們的樣子,真是赤黨。唔,我們被吵醒了,還是值得的-----”
有的乘客政府背景弱一些,盯著那兩個赤黨分子被押解,走在甲板上,也議論說:“怎麼這兩個赤黨分子,一男一女?”
“看樣子是兩口子,也不窮,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鬧什麼赤黨?暴動?”
“不會吧?你看這女子,還算好看的,怎麼會跟赤黨去鬧什麼暴動?我看不會。會不會是弄錯了?”
“弄錯了?這個時間來輪船上這樣搜抓,怎麼會弄錯?你看看這兩
個的表情,他媽的,他們要不是赤黨,老子是赤黨?”
帶隊執行具體抓人的另一區偵緝隊副隊長很是得意,提了槍跟在被押解的赤黨嫌疑人後面走,吆喝著:“大家都看清楚了,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們大家都要擁護政府,響應領袖號召,發現有赤黨分子,立刻向政府人員報告!打擾了大家,對不起了!這次赤黨分子被抓住,各位旅客也算有功勞,謝謝各位!”
就在這時候,就見那位帶了手銬的男子,突然緊跑幾步,衝過士兵身邊,手腳並用,爬過了船舷,消失在黑暗中!
他落下去,肯定是跳進了水中,而且肯定有一聲大響。
只是當時許多人都發出了驚喊,聲音匯聚成聲浪,壓過了那男子落在水面時的動靜。
不知為什麼,那女子當時沒被戴上手銬,她驚立兩秒鐘左右,也向船舷那邊衝,被反應過來的軍警抓住。
她掙扎了兩下,掙不動,就停了不動,嘴裡喃喃地說:“他不會水,他不會水----”
這邊那位區偵緝隊副隊長已經到了船舷邊,向下看,呼叫兩聲後,開了槍!
幾支步槍手槍一起向下面開槍射擊。
外側配合行動的水警小汽艇三四艘圍過來,小探照燈來回亂掃,終於發現了目標。
不會水的逃跑赤黨分子,戴著手銬落水,居然被他掙扎著摸到了輪船屁股上後面的一個突出鐵片。
探照燈照到他臉上的時候,他已經喝了好幾口水,嗆得眼睛都不怎麼睜得開,一臉慘樣,戴著手銬的手握著那鐵片邊緣。
水警們把他拉上小艇,才發現,他已經中了一槍。
他在到醫院之前,就斷了氣。
斷氣前說的話,竟然是這麼一句:“雜種,沒想到水這麼冷-----”
水警分局長後來跟人聊天時候,嘲笑那位不會水又想從水中逃走終死了的赤黨分子:“----他媽的那傢伙連船也不懂,他抓住的那地方,下面就是螺旋槳,就他那力氣,船一開,他就得被攪成肉片餵魚!----”
女赤黨被送進警備司令部看守所,連夜審訊。
女赤黨拒絕回答絕大部分問題,僅僅對一個問題作了回答,被審訊人員認為是真實回答。
“你丈夫他在跳水之前,對你說了什麼?”
“你們看見他跟我說了一句話?好,不瞞你們。他說的是:‘帶好孩子’。”
其餘的問題,她都不回答。
審訊官報告上級,讓醫生對這女子進行檢查,確認她已經懷孕,而且應該是首次妊娠。
這就是說,那男子跳水時,已作了死的準備。他是在交代,讓妻子以後帶好孩子。
他的妻子終沒能完成他的最後囑託。
一個多月時間裡,認識那女子的投誠分子中,一男兩女,到監獄中共計七八次,勸說女子向政府投誠。
被看守人員記錄下來的,最應該能打動人心的,當是這麼一段,一個自稱“小妹”的女投誠分子的話。
“-----大姐,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還硬挺著做什麼?你不為自己想,也為孩子想啊!
你都被撤了職了,讓你和大哥去蘇區,那邊日子苦----你的區宣傳委員被撤了,他的區組織部長也被撤了,這都是組織上破領導瞎了眼,把你們這樣忠誠的
同志亂整,你們還替那什麼瞎眼的破組織爛領導賣命做什麼?
你的能力,大哥的能力,要到政府這邊來,才會真正受到重視,才能發揮你們的才幹。可惜,大哥他——
大姐,你不是說,大哥要你照顧好孩子嗎?你就算只為做了大哥要你做的,也應該投向政府這一邊來。你看看我,你小妹,我現在向政府投了誠,日子不是過得挺好?
什麼?你說什麼?你看不起我?
看來,小妹我今天是勸不動你了。你好好想想,我下次再來-----”
懷了孕的前赤黨區宣傳委員沒受什麼刑,但還是流產了。
也是在一個凌晨,她和另外幾位拒不向政府投誠的男女,一起被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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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算是政府方面一次成功的搜捕。
年三少主持發動的這次凌晨搜捕,卻一無所獲。
天快亮時候,輪船鳴響汽笛,徐徐離開碼頭,先開向海水深的地方,再向南方去-----
年三少盯著遠去的輪船,他感覺,那輪船漸漸淡去的輪廓中,好像出現了蘭四的身影-----蘭四轉過臉來,冷冷地望著他,問一句:“你弄的這一套,什麼意思?你把老子當共產黨?”
在上海灘上,年三少從一個普通偵緝人員一直爬到區級偵緝隊長。他比起自己的隊員,知識多,腦子好用。他當然知道上海灘上幫會的許多。
各種幫會有各種手段,也和政府各種機構有不同的關係。
僅僅最大幫會的幾大金剛,就都不是省油的燈。
從南江省城調來支援的快腿好手“由你走”,被打翻了,卻不被奪命,倒是很像幫會高手所為。
沒有哪個幫會,願意和政府翻臉。
要是順手就把“由你走”殺了,必定帶來大麻煩——軍警們定會將此定為“赤黨”殺人案,千鈞之力壓下來,幫會再大,也得交出殺手,認錯低頭。
不過,年三少絕不輕易相信這就是蘭四的朋友,過去幫會生活中結下的生死之交們,為他出手,搭救他的親屬。
幫會中大多數人的言行,年三少能夠估計個差不多。
“他們沒有什麼信仰,就是一些江湖道義撐著。多數人,在國民革命大義面前,那點江湖義氣,提都不敢提!
比如吳大哥,他倒是挺忠於國民革命,另一方面看,他就不把江湖道義當真,不然,也不會和我一起給年家圍子寫密信-----”
又想到了年家圍子,年三少心中一陣隱痛。
他基本上還是傾向於“蘭四媳婦逃走,極可能是赤黨計劃安排”的判斷。
年三少知道,上海有赤黨的地下武裝,“過去倒沒聽說過他們幹過這樣的營救行動,為這樣的一個婆娘一個孩子,這樣設立實施詭計。再者,那幫人都心狠手辣,出手毫不容情,‘由你走’被他們放過,不像是那種武裝所為----”
他又想到,夏主任黎科長通知的絕密內部機密,“蘭四身上,連著國民政府有關機構的重大舉措之有關人員-----”
“軍警特各路大舉出動,值得-----”
清晨的江邊空氣很冷,年三少卻不覺冷,身上依然燥熱。他告訴部下們說:“再等幾分鐘,估計隊裡會有訊息來。咱們再等等,不要正好錯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