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的人來了,代表市府和警備司令部表示慰問,說是正在查實蘭四為國民革命捐軀事蹟,以便記功確切,先給一筆緊急救濟金,大筆撫卹金將到位----
幫裡的人也來了。
儘管蘭四已經離開幫會這一攤子好久,總算藕斷絲連,自己有事情不找幫會,幫會有事情卻會找他。卻不過朋友面子,他也偶爾動動嘴皮,跑跑腿,幫忙打通關節什麼的----而這一回,蘭四是應幫會高層朋友推薦,受邀聘出山進山,算是出手幫大忙,結果把命折損在年家圍子,幫會自然要出面。
幫會里送的東西不少。還來了個幫會的高層人物,說是等政府撫卹金下達,幫會吳大哥將親自將應承蘭四兄弟的酬金全部送到,並有一筆幫會給的款子,也一併送來。
有一些幫會兄弟媳婦送來給餛飩的衣物。
這些,當然並不都是一點情誼沒有。畢竟蘭四當年在幫的時候,有一起流過血汗的弟兄。
蘭四媳婦顧不上仔細分辨誰是真情,誰是假意。她腦子暈沉沉亂哄哄的時候,想到的就是:“那天那糖果店頂替的小夥計,是不是早知道有這一天?又或者估計到會有這樣的局面,所以要我什麼都不要相信?蘭四在哪裡?蘭四在那裡?”
一個幫裡弟兄媳婦到夜裡來陪著自己,蘭四媳婦心中有了些警惕。
孩子和自己都要吃飯,蘭四媳婦還得去買菜。
這天她到菜場,割一塊肉。
心頭亂,手裡也有錢——政府和江湖上都有人送些錢——她不問價錢,接過肉放進籃子,將鈔票遞過去。
邊上一個老頭也正買肉,偏頭向她說:“是蘭四媳婦吧?我替你付錢。”從賣肉的手裡抽出那張蘭四媳婦剛剛遞過去的鈔票,塞回到蘭四媳婦手裡,“拿回去,回家再算錢賬。蘭四兄弟是好樣的——”他的聲音突然低了好多,“你們會好好的,快回去。”
蘭四媳婦一直在小心地注意周圍,總想:“那些各種說法如果真如蘭四那好朋友事前所說,都不可相信,那麼蘭四就應該還在----這裡面到底怎麼回事,我得好好留心,看和聽----”
老頭跟她說完,已經轉頭去買肉了:“給我來塊大號的排骨,斬斷成小塊!”再也不跟她說話。
蘭四媳婦轉頭走,看見跟蹤自己的一個青年人正疑惑地看這邊,見她轉頭,也連忙轉頭。
蘭四媳婦心裡有些數。她早已經想到過,“凡是悄悄跟我說話遞東西的,我一律不迴應,聽了接了再說---”
回到家,看那張鈔票,竟然其中夾了張紙條。
“蘭四哥無事。你裝不知,等。”落款處,儼然是那朵六瓣小花!
無論這紙條是誰所寫,和那個事前就預測到了其後發生到如今的事情的“蘭四的朋友”,必是一個人!
蘭四媳婦的心裡,一下子踏實了許多。
她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知道這其中必有重大隱情。
她思索後,斷定,這寫紙條的人,應該沒有說謊。
因為,政府說得天花亂墜,好幾天了,也沒見繼續的詳細下文。這就說明,這裡面,有名堂!
她想到,“至少寫紙條的‘六瓣小花’,對蘭四沒有惡意,對我這蘭四的家屬,沒有惡意,他是要幫我們!這就是說,要幫蘭四!
他有多大的本事,能夠在這件事發生
之前,就預測到了今天?
-----”
想得很多,還得裝樣子,她比較累。
那天夜裡,她打個盹,夢裡見到蘭四,說:“他爹,你跑到哪裡去了?讓我猜謎也不興這樣鬧吧?”
蘭四笑道:“還當是咱倆剛成親那會兒?我沒事總給你出謎猜?這回呀,我都有些糊塗了----”
見蘭四說話時候,眉眼間有些作難樣子,蘭四媳婦忍不住撲哧一笑!
這一笑,把她自己笑醒了!
那位幫里人媳婦有些驚嚇地看著她,她這才徹底醒了,說些話掩飾過去,卻是自此心中忐忑。
至於還有些什麼小馬腳露出來,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心情一會兒在水裡,一會兒在火裡。
換了任何一個普通的婦道人家,都會這樣的吧?
終於熬到了這一刻。
這一刻,她坐在自己丈夫拉著飛跑的黃包車裡,心情是驚喜交加,難以言表。
看看前面又有兩輛黃包車,和自己坐的這輛跑得一樣快。蘭四媳婦心裡有些奇怪。
前面側邊不遠處好像有光一閃。
自己丈夫蘭四突然拉著車向左一拐,嘴裡還說:“餛飩他娘,坐穩了!”
繞進一條小巷。
小巷彎曲,車子繼續走。
蘭四媳婦身子在急速轉彎中,靠緊了車壁。
黃包車停下了。
蘭四媳婦見丈夫站住,靠到了車棚邊。
她連忙身子俯過去。
剛剛貼近丈夫的臉,她也停住不動。
丈夫蘭四正在聚精會神地向一個方向看。
她也連忙看過去。
那邊是巷子口。就見那邊路燈光下,一道人影忽地閃過去。
那是一個男子,風馳電掣般地跑過去了。
蘭四媳婦稍稍吃驚道:“他爹,那人跑得好快!”
蘭四笑道:“據說他有個外號,‘由你走’,就是說不管被追的人跑多遠多快,只要在他眼界裡,他就能夠追上。哦,他是那一邊的。”
蘭四媳婦當然能夠聽出,丈夫口中的“那一邊”,是什麼意思,憂心道:“這麼厲害。那一邊,勢力那麼大。他爹你的朋友他們?餛飩——”
蘭四笑道:“剛才咱們這一邊,弄了點障眼法,你看我們現在不是在這裡,‘由你走’那裡,白追了麼?哦,也不是白追,他追得越快,就越是找死得快----”
蘭四媳婦大驚:“要死人?”
蘭四搖搖頭:“-----說了,不會死人,儘量動靜小些,”他眼中放出些亮光,“要是他們真地死逼不放,哼!”
這一刻,他豪氣陡漲起來!
蘭四媳婦很久沒看到丈夫的英雄氣概,痴聲道:“他爹——”
蘭四一偏頭,在媳婦臉面上靠一靠,說:“好了,你放心。到咱們這邊說好的時間了。你坐好。哦,座位邊上有個木箱,裡面有衣服,你換穿上,還有鞋,你都換上----”
說話間,人到位,拉起黃包車,啟動,如飛般跑走。
蘭四對路途很是熟悉。過去這裡好些地方,都留下過他的足跡。
他腳步輕盈,跑動中,還有好幾次有些怪異的繞道拐彎。
這都是計劃中的繞道拐彎,繞過夜間的巡邏隊走線,拐避
開一些門口站了哨兵的院子。
蘭四媳婦在車上,摸摸索索地換穿好了衣服。
等到車子終於停穩,她下得車來時候,已經是一身出門的衣著。只是兩手空空。
她看出,這裡是離鐵道線不遠的破舊房子中的一幢。
一進屋,她就看見了身穿整齊衣服,還背了個小書包,好像要去上學去的兒子。
“餛飩!”她一把摟住兒子。
兒子叫了一聲“媽媽”,又和他爸爸蘭四貼到一塊。
蘭四媳婦眼睛不離開兒子。
兒子的目光卻是在父親身上轉悠一陣子,又盯著邊上的兩個人。
蘭四握住其中一位的手:“劉二兄弟,謝謝!”
劉二笑道:“還沒走到地方,蘭四大哥,到地方了,咱們喝酒慶祝,再謝不遲喲!”
蘭四說:“好,好!”聲音中,已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
多日來,他經歷了這麼許多。最近幾日,則是為自己家人的安全揪住了心,難以放下,現在,到了這鐵路線邊,感受到這一路計劃實施到這時候的精準實效,他想到:“後面,當無問題!”
兒子餛飩的眼睛,卻是緊緊盯住了“劉二叔叔”的腰間。
那裡插了一支手槍。
孩子的目光又轉到父親身上,他看出來,父親背上腰裡,鼓鼓囊囊的,也是一把傢伙!
劉二對蘭四笑道:“蘭四大哥,餛飩認你的手槍穗子,認得準啊。我不用多說,給他看了你給我的手槍穗子,他立刻就跟定了我。這一路上,他一聲不吭,小小年紀,懂事著呢!”
大人小孩都笑。
劉二說:“蘭四大哥,這位弟兄,你在山裡見過。”
蘭四握住那人的手:“見過見過,謝謝你,好兄弟!”
那人笑嘻嘻地道:“蘭四大哥,你的腿腳真地好厲害,跑得飛快!剛才我差點跟不上。”
蘭四媳婦這才想到,這得好幾路人,安排這麼個行動!
看看兒子,小傢伙又盯著和父親剛剛握手的“叔叔”的肚皮看。那裡,插了把大號手槍。
劉二說:“蘭四大哥,一會兒吃點宵夜,等一個步驟的訊息,然後,咱們出發!”
“大肚”和“白牙”打起精神,匆匆出了蘭四的空家,又驚恐地看到,剛才打成一鍋粥的那塊巷口空地上,爛挑子破爐子餛飩皮香菜末一地,所有人都不見蹤影。連那先還哭喊不止的賣餛飩老頭兒也消失不見。
“大肚”說:“白牙兄弟,你跑得快,你去追追遊哥,看看能幫上些手,就幫。我得趕緊回隊裡去,報告隊長。不然以後更不好交代。”
這正是《偵緝隊員手冊》上都有的規定套路。
“大肚”見“白牙”稍顯猶豫,便說:“要不然,我去追遊哥,你去隊裡報告。不會有什麼大事,我估摸著,弄不好就是蘭四的江湖朋友來打劫了。我追去的路上,就直接請夜間巡邏隊和警察幫忙了——”
“白牙”說:“那還是我去吧。你老兄不要跑累出病來。”
兩人分手。
“白牙”被“大肚”提醒,一路上搜羅了好幾個警察。
這些警察都對區偵緝隊這個以牙齒白淨出名的偵緝好手有印象,聽了召喚就都跟著急急尋蹤而去。
他們找到了還處於半暈狀態的“由你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