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團總沉聲道:“說!是誰?”
小剪子正要說話,忽聽得身後有人開口。
“小剪子,你小子跑得倒快!他媽的,你是不是跑錯了地方,跑到這裡來了?”
階梯口處,又現出兩個人來。
小剪子回頭一看,張開的嘴裡沒發出聲音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來人。
年老團總看清來人,又看出小剪子張口結舌,明顯有了懼怕之色。年老團總冷哼一聲,臉上浮起譏諷的笑容。
“小剪子,你今兒個是怎麼了?你該不會要說,你懷疑的人,就是二營長吧?”
從階梯口走上來的,正是年家圍子保安團二營長,年老團總的二兒子年二少,和他的貼身隨從。
小剪子下意識地說:“不是,是——”目光從二營長臉上轉到那隨從臉上,再也移轉不動。
年大少在年老團總身後側,看出有些不對,剛剛上前一步,想要向自己父親年老團總提醒一句。
年老團總卻是已經看出,“這裡有名堂”!
他急速退後一大步,正好和年大少再次錯開前後一大步。
兩個貼身保鏢早已經練習過多次,如何應對這種情況。這時候,兩人急速動作,擋在了年老團總身前,甚至將年大少,也堪堪擋在了外面。
年老團總自覺安全了許多,再低喝一聲:“小剪子,你說!”
小剪子開口說道:“我奉老爺之令,主要巡查後山防務,注意不妥可疑之人之事。昨天下午,我發現這個,這個,”
年老團總說:“說!媽的,看見什麼說什麼,不要管是誰!”
小剪子道:“是。我看見,二少他們,到了後山,後來又離開了。我在他們離開後,去了後山,一開始沒發現什麼,後來,我問了山上值巡的弟兄,二少他們站在什麼位置?兩個弟兄告訴了我,”
這時,就聽得年二少厲喝一聲:“他媽的,你個狗日的小剪子,你竟然敢跟蹤老子,懷疑老子?你小子是不是想銀錢想瘋了,想立功,想到老子頭上來了?你個狗日的吃裡扒外的混賬王八蛋!”
小剪子被這一通喝罵堵了一下,停了話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只因為,自從出賣了裘副官和肥豹,他總感覺到圍子裡外,總有人對他指指點點,“吃裡扒外”這四個字,對他來說,從任何一方面解釋,都對得上他的所作所為。他心虛得很。
年老團總悠悠道:“老二,不要著急,聽他說!”
小剪子渾身一哆嗦,也許他從年老團總的話裡,聽出了親疏之別,聽出了,年老團總和在場的所有人,都帶著懷疑的態度聽自己說話。“他們根本就不相信老子!”小剪子的心中湧過幾乎絕望的念頭。
他本是個聰明人,只是,利慾、情慾、貪生怕死,種種糾纏在一起,把他的腦子攪亂了,一時間,竟忘了大聲直接叫喊提醒:“我懷疑的,是二少的隨從,小笨!”
他壓住了亂糟糟的思路,囁嚅道:“我在二少他們待過的地方,向四面周圍看。周圍倒沒有什麼,只是,在對面的稍
低一些的山上,就是後山左邊‘五丈坡’對面,隔著總有幾十丈遠吧,叫做‘望城崖’頂的一塊山岩邊上,放了一捆柴禾。”
他停了一下,掃一眼眾人,尤其在年二少的隨從小笨臉上留了一下。
小笨憨厚的臉上,是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兩手垂下,槍匣子在屁股後面。他望望身前一側自己的主人年二少,輕聲問道:“二少,這什麼意思?”
二少譏諷地看著小剪子,說:“老子聽來,狗屁意思。”
年大少看看年老團總的臉,下令道:“小剪子,繼續說,不要停!”
小剪子應聲道:“是。我看見那捆柴禾,先倒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五天之前,那裡就出現過一次這樣一捆柴禾。只是,我一直奉老爺之命,暗中尋找共產黨潛伏在咱們年家圍子的剩餘一個奸細,所以,我一直小心謹慎,留意一切可疑之事,之人。”
年二少冷笑道:“媽的,你就別自己吹乎了,快說後面的事!免得老子憋急了,一槍崩了你個狗日的!滿嘴噴糞的傢伙!”
小剪子滿面委屈:“二少,您總得讓我把話說完吧?”
年老團總終於發聲:“說!天塌下來,老子還在這裡頂著!”
他的幾十年殺人坑人練就的功力心態,這時候發出威來,立即震懾全場。
無人羅嗦了,都聽小剪子繼續說話。
“----我留意的是,五天前那捆柴禾出現的當天夜裡,二少就在夜裡悄悄出了圍子。”
年二少勃然大怒,呼啦一聲,拔出手槍,還未繼續動作,就聽得年老團總低喝一聲,嚴厲無比:“幹什麼?收起來!”
年二少收起槍,眼睛似要出火:“狗日的小剪子,你敢瞄著老子?他媽的,老子看,你小子就是赤匪餘孽,根本就沒真心投誠!”
小剪子已經顧不得了,繼續說著:“而昨天,那捆柴禾再次出現,昨天晚上,二少又悄悄出了圍子。”
年二少罵罵咧咧地瞪著眼睛看小剪子:“他媽的,老子不活剝了你,老子就不是年家的種!”
他在年家三雄中,最為風流,從來認為自己屬於“風流倜儻”一類好漢。他走過的地方,多要留意漂亮女人,想法子勾上手。他有錢有勢,這種風流事情,做來大多輕而易舉。
在年家圍子外面不遠,有好幾個被他威逼利誘,弄到手裡的女人,或貧或富或一般。他有時悄悄夜裡出去,走個幾里甚至上十里,去玩自己想玩的女人。這是他的祕密。現在被小剪子“留意”到,還在這裡眾人面前說出來,等於是當眾給他一個耳光。
他悄悄出去玩女人,自然是瞞著自己老婆的。他對老婆說的是,“還要值勤守夜”,便可以輕易糊弄過去。畢竟,這年家圍子數十年屹立不倒,主要靠的就是子弟們勤勉奮發,警惕守衛不論日夜。
年二少氣呼呼地瞪眼看小剪子,聽他還能說出什麼來。年二少心中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找機會,宰了這個狗日的。”
他沒有機會了。也用不著找機會了。
小剪子也豁出去了,他想到,
“年家圍子至少在現在,是老子保命的地方,圍子若被紅軍破了,老子什麼金錢美人,都是一場空,只怕死得慘得很!”
裘副官和肥豹臨死前的壯烈話語,猶如腦中一直轟響的雷鳴。
小剪子慘然一笑,說:“二少您昨天夜裡出圍子去,是有您自己的祕密事情。我小剪子也是個男人,知道您的祕密事情,也絕不會大驚小怪說出來。只是,老團總老爺交代的事情,關係重大,關係到咱年家圍子的安危,關係到大家的性命,自然也關係到我小剪子的性命,是以,我昨天夜裡,悄悄地跟了您出去。我離您很遠,您和這個,小笨,都不知道----今天這會兒我不得不說,二少,您辦您的祕密事情的時候,您是否留意了——”
他剛剛說到這裡,就聽得身後不遠,有人驚撥出聲。
“啊?”
然後就是年老團總的一聲悶哼。
兩個保鏢突地覺得不對,迅疾轉身,正好閃開了年老團總身邊。
周遭眾人只覺得有人倒下,有人還在動,動得很快,如同閃電狂風。
在感覺得到有人在動得很快的同時,眾人都看見了,這令人絕對不能想到,無法思議的一幕!
年老團總兩腿撐開站立,兩手垂於腰側,想要動,而無法動!
他微微垂首,瞪眼看自己胸前。
他的胸前,一柄標槍頭已經從後向前,穿出了大半!
標槍頭上,血滴似凝結,似漂移,在已經高高照耀在斜空中的太陽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血光!
眾人剛剛看到這如夢幻的景象時,槍聲已經不歇氣地響了起來。
是兩支駁殼槍,一支擼子槍在響。
兩支駁殼槍,一支在蘭四手中跳響,另一支,在年二少的親密隨從,小笨的手中跳響!
小笨,這位滿懷對敵人仇恨的,深埋在敵人心臟中的忠誠的共產黨員,終於等到了復仇的這一天!
一支擼子槍,自然也是在蘭四——申強的手中打響。
這城頭上槍響,就是工農紅軍向頑固的強敵——年家圍子發起總進攻的訊號!
年家圍子城牆外對面山坡,林子中衝出了大隊的紅軍戰士,像狂飆,卷下山嶺,卷向依然高大森嚴的年家圍子城牆。
衝鋒號嘹亮震天,激動著每一個復仇戰士的心。
早已經通過了嚴格的哨卡,進入了城牆大門裡的趕集人群中,足有十人以上,在聽到槍響時候,立刻衝跳到各自早已經瞄好的最近的團丁跟前,用最簡單直接的殺人招式——他們在自己隊長的教練指導下,進一步練得爛熟的動作——在極短的令人來不及反應的時間裡,一招斃敵,奪下敵之武器!
也有人稍慢了半拍,或者對上的團丁是個惡茬兒,兩人展開爭奪武器的纏鬥,這不打緊——邊上已經得手的手槍隊員,或者一槍,或者一個突刺,把刺刀刺進和戰友纏鬥的敵人後背----隊員們毫不停歇地,按照各自早已經預先安排好的分工,衝向城門裡面兩側,衝向早已經被內線探明,交代清楚了的暗道暗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