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少鈞一手牽著馬韁,一手環著雪謠的腰,走的並不快,後面的人馬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跟著,沒有人出聲。雪謠試著往後靠了靠,以索取更多的溫暖,身後的人也沒有吝嗇,任她倚靠。從未有過這樣的親近,他的心和她的心,靠在一起跳動,直叫她想入非非,若這路的前方是殷紅的落日,燦爛的星河,那該多美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雪謠忍不住問他。
“我剛回宮,侍衛稟報說公主留書出走,我就帶人追了出來,沿路聽說昨天有位施藥的善心姑娘,幸而你未走遠,很快就找到了。”花少鈞的解釋十分精簡,他現在累得一個字也不願多說,可還是沒好氣的加了一句,“真不知是該慶幸你沒有騎馬,還是該怨你,居然也不知道牽匹馬出來?”若不是鬱悶到了極點,一向謙恭沉靜、溫和內斂的錦都王也不會不假思索的說這種話來。
他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溫熱的吐吸和她耳鬢的青絲纏在一起,連他微帶孩子氣的慍怒也顯得格外動聽。為什麼不騎馬呢?其實也沒有什麼想不通的,就是雪謠對自己的騎術不太放心,不敢在雪天騎而已。她想:少鈞若是知道,該會對這個答案很無奈吧,他會皺眉嗎?會苦笑嗎?會哭笑不得嗎?花少鈞可能的種種表情在雪謠腦中走馬燈似的轉了個遍,想著想著,她不由靠在他懷裡竊笑起來。
“還笑!”
很輕卻很有力的兩個字,驚得雪謠身子一晃。
“坐好了!”
又是同樣語氣的三個字,雪謠好不委屈,明明是被你嚇到了,還怪人家不老實坐好。可她心裡哪想到花少鈞的委屈:他被困三日,眼見著殘屋斷檁的蕭瑟,禍福無常的人生,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傳遍全身,讓人疲憊到了極點。回到宮中,只想載倒在**睡死過去,可沒想到卻有人拿了雪謠的親筆信來告訴他王妃獨自出宮尋他去了。一時間又急又氣,急的是,外面天寒地凍,她獨自外出,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如何是好?氣的是,本來一個挺聰明的丫頭,怎麼這個時候偏偏就糊塗起來了呢,這不是忙裡添亂嗎!可他能有什麼辦法,只得暫壓住渾身抗議的身體,強打精神,出來尋她,每走一步都似在逼近極限,彷彿下一刻就會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雪謠仍還略感甜蜜的滿腔“憤憤”,忽覺得腰上力道一鬆,冷風嗖嗖的抽在背上,直把剛才積攢的那一點溫暖散了個乾淨。然後她便聽到後面的人大聲驚呼“王!”,最後,她終於意識到:花少鈞墮馬了。
雪謠急忙下馬,後面的侍衛早就圍在了花少鈞身邊;子車滅抱起花少鈞,猛掐他的人中,後者卻沒有反應;雪謠跪在雪地裡,握起花少鈞的手,剛剛還很溫暖的手,彷彿瞬間失了溫度,冰涼冰涼。子車見情況不妙,忙對身旁的侍衛大喊一聲:“你們護送王妃,我先送王回宮。”說話間已將花少鈞抱上馬,打馬疾馳,揚起如霧的雪幕,轉眼便不見了——他又消失了嗎?那個夢,雪謠恨恨的甩甩頭,大滴大滴的眼淚被甩在雪地上。
“王妃,請上馬。”那侍衛很客氣,但可以感覺到冷漠和疏離。
沒有人扶,雪謠擦乾眼淚,自個兒站起來,孤立的彷彿置身荒野,四周茫茫,只有風,無法倚靠的風。她緩緩的轉過身看那侍衛,他眼中的憤怒和淚水,冰火交織。他是怨她拖垮了他們的王嗎?或許是吧,如果不是她不計後果的一個人跑出來,他怎麼會暈倒在這冰天雪地裡?
“王妃,請上馬!”他咬著牙,神情悲憤而不屑——是她,給錦都帶來了災難!而他們,竟還要對這不祥的女人稱一聲“王妃”!
嫁來錦都了是帝君的旨意,暴雪成災是上天的不仁,她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們要歸咎她,要用那種恨不能撕碎了她的目光怨毒她?她委屈,甚至是害怕。
雪謠想,如果她大哭一場,他們會不會束手無策,會不會憐香惜玉,會不會不再遷咎於她?然而,她只是轉身上了馬,一言不發——這裡不是玄都,不是她的家,沒有疼她寵她的哥哥,沒有憐她惜她的嫂嫂,沒有為他挺身而出的左護,沒有對她言聽計從的荇子;她小時候極愛哭,那時哥哥總是捧著她的臉,哄她說不可以隨便掉淚,因為玄都公主的眼淚是這世上最珍貴的珍珠,可在這裡呢,她的眼淚,落在地上,就成了泥土!
他們走得並不快,雪謠心急如焚,那些侍衛們也和她一樣,可是她走不快,於是拖累他們也不能走快,他們心裡,一定更怨恨她了吧,可她不在乎,除了花少鈞的安危,她現在什麼也不在乎。
當人發覺自己沒有依靠的時候,往往更容易長大,或許雪謠自己並不知道,當她用沉默而不是眼淚來面對過激的責難與深刻的偏見的時候,那個玄都的商雪謠已被馬背上的她拋在身後,漸行漸遠。
回到綰芳宮的時候,老大夫已為花少鈞診治完畢——“氣虛體弱,急火攻心”,開了幾貼藥,無非都是驅寒滋養益氣疏散的。只有一點,平日易做,但現在很難,說到此處那老大夫一直微笑的臉也嚴肅了起來,他只說了兩個字——休息!
休息?子車滅滿臉難色:現在王是昏迷著,等他醒來,誰有本事把他摁在**?
“唉,”他嘆了口氣,轉身對雪謠恭敬道,“王妃,一路上侍衛們對您多有得罪,是我平日管教不嚴,還請您不要記怪。”
雪謠輕攏著眉頭,沒有說話:他怎麼知道他們對她“多有得罪”?是他太瞭解自己手下的兄弟,還是子車心裡,其實也是一樣的怨恨她?
“王就交給王妃了,您一定要好好勸勸他,我就守在門外,有什麼事,王妃只管吩咐。”子車說完,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綰芳宮內,爐火正旺,藥香潺潺。花少鈞躺在**,蓋了厚厚的棉被,他呼吸均勻,睡得很沉。雪謠側坐在床邊,端詳著他,那濃而挺的眉,長而卷的睫,刀鋒一樣的鼻子和菱角一樣的嘴,她一直知道他是個英俊的男子,可卻從沒這麼仔細的看過。
他的笑是驚鴻,她的眼是碧湖,他總是一瞥而過,不肯在她眼中駐留。雪謠知道,她永遠都比不過虞嫣,不過她也不要跟她比,她就是她,商雪謠,她有她的驕傲。
小桑端來了煎好的藥,為難著要不要把王叫醒。雪謠見他睡得那麼沉,想到他半個月的辛勞,不禁蹙緊了眉頭:還是讓他睡吧。她換了個姿勢,小心翼翼的將花少鈞抱在懷裡,叫小桑喂藥。
兩人動作輕而又輕,仍是擔心驚醒了他,而花少鈞卻只是皺了皺眉頭,顫了顫睫毛,迷迷糊糊的把藥全喝了下去,末了還抿了抿嘴,竟全然沒有要醒的意思。雪謠將他放下,擺了擺枕頭,好使他有個舒服的睡姿。
小桑又端了糖丸來,雪謠取了一顆塞在花少鈞口中,消減藥味的苦澀。她小而圓的指肚碰到他薄而蒼白的脣,就像被吸住了似的,流連著,捨不得移開。這時,他突然動了一下,驚得雪謠慌忙收手,而他卻只是像個賴床的孩子往被子裡縮了縮,嘴角抽*動了兩下,又呼呼的睡起來了。雪謠轉頭,和小桑對視一笑。
“沒想到王妃還真會照顧人呢。”小桑笑道。
連雪謠自己也想不到,從來只是人照顧她,沒有她照顧人,第一次照料病人竟如此像模像樣,是不是她已進入錦都王妃的角色了?
“是嗎?”她笑著,明眸善睞中依然透著少女的天真甜美。
“嗯。”小桑點點頭。又勸道:“王妃,您也去休息吧。”
雪謠這才想起自己也是整夜未眠,而屋內暖烘烘的空氣放鬆著每一跟神經,催人入睡;可她不能睡,她要照顧少鈞,她還答應了子車滅勸少鈞好好休息。
見雪謠猶豫,小桑又道:“這藥能安神,王服過之後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的。”
真的一時半會兒醒不了嗎?雪謠困極,忍不住哈欠連連,眼淚都流了出來,那就……睡會兒吧……只睡……一會兒……一小會兒……
迷迷糊糊聽見小桑焦急的聲音“王妃,您別睡在這裡呀!”,可她一動也不想動:“沒事,我趴會兒就好……”人已分不清夢醒。她就那樣坐在腳踏上,斜爬在床邊,擰著身子睡著了。小桑無法,只好又取來被子給她蓋上,由她那麼睡著。
雪謠醒來的時候,**的人已經變成她了,而花少鈞,又不見了。
“小桑!”是誰說少鈞一時半會兒醒不了的?
“王……王妃,我也不知道王是什麼時候醒的,我一轉眼就見他已經起來了。他把您抱上床,還吩咐我們不要叫醒您……”
雪謠重重的吐了口氣,一團糟亂!
“他走時穿了什麼衣服?”
“只穿了件單衣。”
單衣?!從沒見過這麼固執的人,雪謠氣得從**跳下來,赤著腳在房裡踱來踱去,小桑的眼睛也跟著她從這頭擺到那頭,又從那頭擺回這頭。
忽然,雪謠站定,她柳眉微斜,桃腮含怒,對小桑道:“再加炭,把火燒得旺旺的,燒一大桶熱水,要泡上花瓣,多準備些舒適軟和的被褥,吩咐廚房,今晚加菜,現有的材料,能做多精緻多可口只管去做。”
小桑只當是雪謠賭氣,沒有應她。
“聽見沒有?”雪謠微怒。
小桑嚇得一個哆嗦,連忙稱是,可是雖說王“關照”過綰芳宮的衣食用度可以不變,可若他知道王妃此時如此奢侈,定會不悅的呀。
嚇到小桑了?雪謠嘆了口氣,緩和了語氣,“小桑,你只管去辦,還有,去找子車滅,告訴他今晚無論如何要把少鈞勸來綰芳宮。”
“王妃,您的意思是……”
雪謠點點頭。
“好,我這就去辦。”
雪謠望著小桑那幾乎是輕盈的躍出了門的背影,不禁悵然:少鈞,為什麼所有人都在關心你,獨獨你不知自惜呢?或是你覺得,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值得你愛惜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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