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
風雪消停,但天依然很冷,花少鈞陸陸續續從宮外帶回好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安置在晚華殿,雪謠想反正她這段時間是打算住在筱竹軒陪璟安了,索性把綰芳宮的人都打發了過去。後來,在筱竹軒呆得又冷又寂寞,她乾脆自作主張帶著璟安去和侍女們一起照顧那些孩子。
誰能想到玄都的公主,錦都的王妃,此刻只著了葛布單衣,用一枝木簪隨意的綰著頭髮,小心翼翼的給受了凍傷的孩子塗藥膏?
那單細的木簪似是別不住她一頭柔滑的青絲,不一會兒就鬆了,於是她不得不停下,捋了捋衣袖,露出白皙皓腕,將頭髮綰得更緊些。
“姐姐,你的頭髮真好看。”說話的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生著黃而細的頭髮,她的臉和手腳嚴重凍傷,以至潰爛發黑,但她感覺不到痛,因為麻木的已無知覺;可雪謠卻能感覺的到,心痛。
“等你長大了,也能有這麼好看的頭髮。”她笑著,繼續攪拌藥膏——這藥是花少鈞同眾醫師幾天幾夜不眠不休配製出來的,錦都素以醫術聞名,但願這藥不但能醫好凍傷,還能不留疤痕。可雪謠一相情願的忽略了一個事實,錦都花家醫術再高,天下最好的凍傷藥卻確定無疑的出在玄都,而即使是玄都最好的凍傷藥,能保證這小姑娘不斷手殘腳,已是萬幸。
“那我長大了也能像姐姐這麼好看嗎?”
“當然,”雪謠拌好了藥膏,笑道,“好了,別動,姐姐給你擦藥。”
小姑娘卻努努嘴,傷心道:“姐姐,我的臉是不是也這麼難看了?”她看不見自己的臉,卻看得見自己的手和腳。
“沒有啊。”她說謊,可惜表情不怎麼配合。
小姑娘不信,淚水已經慢慢在眼睛裡匯聚,就要滾了出來。
該怎麼辦?
輕輕的,雪謠吻了小姑娘的臉,將她那滴將落未落的眼淚沾在自己的頰上。
“你看,如果有凍瘡,我怎麼還能親你呢?”她問她,臉上掛著她的淚。
小姑娘終於沒哭,她相信如果她的臉也爛成手腳那樣子的話,是沒有人願意親她的。
雪謠為她上好藥,又給她紮了兩個羊角小辮,纏上粉色的絲帶。
璟安跑了過來,雪謠生怕他見到小姑娘凍傷的臉一驚一乍,可小姑娘卻偏偏晃晃新紮好的辮子,問他:“好看嗎?”
“好看。”
他不是說謊,因為那雙嵌在傷疤裡的眸子,像是梅子黃時的雨,真的很美。
“你叫什麼名字?”
“梅子。”果然呢,她有一個像她的眼睛一樣美的名字。
有璟安陪著梅子說話,雪謠也終於可以放心為下一個孩子上藥了。
“那你叫什麼?”
“花璟安。”
“你跟我們的王一個姓?”梅子很驚訝,甚至很羨慕。
“嗯,是。”璟安很自豪,卻沒有炫耀自己就是錦都的小公子。
“你還有親人嗎?”璟安問梅子。
“有,但都被困在山裡了。”
梅子傷心道:“我是被穿著那樣衣服的叔叔救出來的。”她向門口一指。
雪謠就在旁邊,也不經意的抬頭一瞥,門口戍衛身著白衣,有石青、褐紅兩色條形紋飾,那是錦都王貼身近衛的標誌,除了輪班守護晚華殿的四個人,其餘都跟花少鈞出去救人了。
“我被救出來的時候,村裡還有很多人,可是突然山上的雪就崩下來了,又把路堵住了,而且還把好些那樣的叔叔也堵在山裡了……”
少鈞!雪謠的心猛的一抽。
前些日子花少鈞總隔一兩日就來晚華殿看看孩子們,看看璟安,或許也看看她,可這幾天他卻一直沒來過,難道說……
“璟安,你不是在那邊教大夥兒唸書的嗎?怎麼學生沒跑,先生反倒跑了?”雪謠笑話璟安——得先把他支走。
璟安摸摸頭,是呢,他現在可是大家的小先生,怎麼一玩起來就忘了呢?
“梅子,過會兒我再來找你。”說完人就跑了。
雪謠見璟安走了,才壓低聲音問道:“梅子,告訴姐姐,那些被困在山裡的叔叔裡面,有沒有一個穿著淺米色衣服的叔叔?”
梅子想了想,非常肯定的說:“有,我還記得是個特別好看的叔叔呢,可是他也被困在山裡了……”
少鈞……
雪謠已經聽不見梅子下面說了些什麼,她現在只為他擔心,山裡的凶險是山外人無法預知的,不只是寒冷飢餓缺衣少藥,聽說山上的猛獸因為找不到吃的,甚至主動攻擊村莊了。她已不敢再想。
“梅子,這事不許再跟別人講了,璟安也不可以,知道嗎?”
“嗯。”梅子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
“好孩子。”她撫了撫小姑娘的腦袋,笑得很勉強。
……
花少鈞三天前就被困在錦官城北的一座山中,幾位錦都重臣商議之後,決定加緊救援,對外卻祕而不宣,但雪謠作為錦都王妃,要想知道,卻不是難事。
一壺烈酒,十個饅頭,兩件皮裘,凍傷藥和十顆調補氣血的藥丸,這些就是雪謠全部的行囊——她要去找花少鈞,她知道他一定會斥她胡鬧,可她不能讓他像夢裡那樣,一個轉身就不見了,不能!
留下一封書信,悄悄動身。
入夜,冷月照著寒雪,風發出似狼嚎的嗚咽,雪謠望望身後,前一個村子已經看不見燈火,只能向前走了。
或許還是太天真了吧,一天的腳程,也不過剛剛出了城,她想多趕些路,卻是飢渴難耐,又累又怕,再也邁不動步子,心想:看到下一處人家,一定要停下來住一晚再走。
雖說這一日走的路不多,卻耗掉了她的一壺酒、十個饅頭和所有的凍傷藥,當然,酒不是她喝的,饅頭她只吃了一個,凍傷藥也全是給別人用的,另外,她還送出了身上穿的皮裘和八顆藥丸。現在她的包袱裡只剩一件皮裘和兩顆藥丸,這些是留給花少鈞的,雪謠發誓,即便是看見有人凍死病死在她面前,這些東西也再不能捨給別人了。
這包袱裡裝的,是她的命!
終於望見一處人家,雪謠踉踉蹌蹌的走過去,柴門虛掩,輕輕一推就開了,匡得她差點跌倒,然後撞入她眼睛的,就是門口坐著的抱著頭的男子。
是個男人,她有些害怕。
“大哥,我想在你家借宿一晚。”她怯怯道。那人沒有反應。
“這位大哥,我想……”
那男人忽的抬起頭來,兩隻眼睛哭的通紅,他就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望著雪謠,眼中卻沒有她的影子,彷彿她對於他只是一絲遊魂,不是活人。雪謠倒抽了一口冷氣,定在那裡,說不出話來,甚至忘了她本來可以逃跑。
夜,靜得讓人絕望。
作者有話要說:偶開玩笑說以後不寫標題了,當然,只是玩笑。但是每章都要寫內容提要,好費腦細胞啊(偶說過偶不擅長總結歸納,總結出來的東西也不能吸引眼球),所以決定以後從每一章裡直接抽出一句話來做標題(惰性啊惰性)。然後很強迫症的,把之前所有章節的標題都改了,RZ,十分佩服自己-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