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勿念。妹青羽字。”
盜走並燕,留字離家,果然不出所料,她終於還是去了!
白鳳看著妹妹留下的字條,笑?嘆?悲?憐?情之一路,從來不少艱辛,離離合合,生生死死,相思相望不相親,相知相戀難相守,可想來卻都值不起“同情”二字。不過是多情人自己對自己犯的罪,自己為自己加的刑,她是如此,現在,妹妹也是如此。誰也不願受情的苦,可白鳳更不能容忍的,卻是寂寞!
不知該以何種表情表達這份自憐自傷,又不甘自怨自艾的心情,白鳳臉上終是掠過了一絲嘲諷,宣洩這矛盾的情緒。然而,只是一瞬。
旋即,美人一笑:青羽的出走,除了愛情,或許還大有文章可做——未來的海都王,是嗎?也好,去就去吧,如果青羽真能與他情投意合,他日拉攏海都為助力,豈不更加如虎添翼?任憑他常熙如何英明,花少鈞如何多智,玄都、海都、鳳都連成一線,這天下已有一半不姓常了……
渤瀛城。
青羽牽著並燕,一匹棗紅色的馬兒,漫無目的的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停下來認真想想這幾天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
已記不得是懷著何種心情離開鳳都,她只記得自己跨上並燕,接著便是整整三天晝夜兼程。錦都神駒果然不凡,追雲逐月,淩水乘風,而她只是策馬疾馳,一心趕到渤瀛,可為什麼要來,來了之後怎麼辦,她一點也沒有想。
這,青羽自問,還是我嗎?
“啊!”青羽想著事情,不提防被人撞了一下,向後一個趔趄,幸而靠在馬腹上。並燕低吟一聲,甩甩尾巴,用脖子蹭了蹭主人。待青羽定了定神,見街上行人都在向街邊避讓,心下奇怪:看架勢,像是有王族出行——而路人低聲的耳語也證實了她的猜測。
……
“這大陣勢,是世子殿下出行嗎?”
“可不,世子跟新世子妃去龍帝祠為老王上祈福。”
“真的?”
“那還有假,哎,看來老王上是真的快不行了。”
“不過,話說世子殿下前天才大婚,這滿城的紅啊粉的還沒鮮亮夠呢,又得換白布了……”
“噓,小聲點兒,這話可大不敬啊。”
……
……
世子,和……新世子妃……
青羽一顆心如墜冰窟,是啊,滿城滿街,紅絲綢,紅燈籠,紅招牌,紅酒旗,街邊水窪裡還飄著紅紙片,她一進城就覺得哪裡不對,只是說不上來,原來竟是這滿城的“喜氣”。
天,慘慘淡淡的,將要下雨的樣子。
……
人群開始**。
“哎,過來了,過來了。”
“後面的別擠啊。”
“瞧,新世子妃,是殷太傅家的小姐呢。”
“哎呀,真好看。”
……
執旌旗、長矛、刀戟的侍衛隊前開道,打花籃、羽扇的侍女隊後隨行,長龍似的儀仗,從街頭一直排到街尾。
傲參騎一匹驊騮,依舊是往日的風度,昂藏似金,溫恭如玉。在他身後,烏漆寶攆,四馬拉乘,輦上罩著大紅色點綴碎金線輕紗,車簾柔順的貼掛在兩側的金雀小鉤上,紅珊瑚珠串紅流蘇,輕輕擺動。透過輕薄的紗,海都世子妃仍是一身大紅婚裝,烏雲髮髻,頭戴金釵,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端莊秀雅。
騎在馬上的傲參回頭看了一眼,朝車上的人微微點頭,世子妃觸到他的眼神,趕緊低垂眼瞼,這眉目傳情的一幕,恰恰一絲不差的全落進青羽眼裡。
嘴角扯出一道美麗的悽楚,她究竟來渤瀛幹什麼?!她只是一相情願單戀單痴,她根本拿不準他心裡是否同樣有她,遑論盟約與承諾。既無山盟海誓在前,今他娶妻,她能有什麼怨言?
儀仗走過,人群也漸漸散去,青羽茫然的站在街上,不知何去何從:她本就不該來,現在,最好離去!
“老伯,請問龍帝祠怎麼走?”青羽終是放不下:既來了,至少應該找到他,當面問清他心裡是否也有她,也好讓自己徹底死心。
“姑娘是外鄉人吧?”擺卦攤的老人打量著眼前頭戴斗笠,面罩輕紗的女子,還有那匹棗紅色的馬,都不凡哪。
“是啊,初到渤瀛,聽說世子殿下今日去龍帝祠祈福。”
老人笑道:“姑娘,你來晚一步,剛剛世子的隊伍就打這條街經過呢,要是你早些來,跟著就能到龍帝祠了。”
其實青羽一直都在這裡,看著儀仗逶迤而來,緩緩而去。
“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她附和著笑了笑。
“沒關係,去龍帝祠的路很好找,姑娘沿這條街朝南,過三條街,向東,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多謝老伯。”青羽道謝,牽馬要走。
“姑娘不算上一掛嗎?”老人笑問。
青羽回頭,“老伯的卦準嗎?”
老人捻鬚而笑,“準,當然準。”
青羽也一笑,“那我就不算了。”從懷裡掏出一根金羽毛放在卦攤上。
“……”
待老人從驚愕中回過神來,青羽和她那匹赤色並燕早已不見了。
龍帝祠內,傲參伏地三拜,起身,仰望龍帝像,若有所思。
世子妃殷綰也伏地三拜,起身望著自己新婚的丈夫:這三日,他呈給她的,哪怕是笑,也總是帶著憂鬱的眼神,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知道。
殷綰心想,或許是因為父親的病情吧。她上前一步,寬慰道:“殿下,你不要過於憂慮,我想龍帝感於殿下的孝心,必會為父親增福添壽的。”
傲參聞言轉看向殷綰,笑,卻化不開憂慮,“夫人,你真是善解人意。”
“殿下……”殷綰深深低下頭去。
大婚之前,她曾見過傲參幾面,也見過他淡淡的、溫和的笑容,那時就覺得特別好看,可卻不知當這笑帶了眉間的憂鬱,竟讓人更加不能自拔。
“咳,”傲參輕咳一聲,說道,“夫人,讓他們護送你回去吧,我今晚要留在這裡為父親祈福,只要蓋磐帶十人留下即可。”
“那我陪著殿下。”
——殷綰覺得她與傲參之間不能不說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可就是缺少夫妻間的親近,故而主動要求留下來。
傲參卻輕撫她的肩,道:“不必了,你回去照顧父親吧。”
——一個堂皇的理由,他拒絕了她。
殷綰略略失望,可她想:照顧父親是她該做的,只要能為他分憂,就足夠了。
“那臣妾先告退了。”福身退下。
待殷綰走後,傲參傳來蓋磐,吩咐道:“你們就在門外守著吧,不要打擾我,如果有人找我,讓她進來。”
“有人?殿下指誰?”蓋磐不明所指。
傲參仰頭,嘆道:“一個,我也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快黃昏的時候,果然下起雨來,伴著隆隆雷聲。
“吱喲”,門開了。
對傲參來說,這門軸輕微的聲響卻比雷聲還要震耳,他等這一聲,已經一天了。傲參猛地轉身,卻看見蓋磐抱著披風站在門口。
“怎麼也不通報一聲?”傲參微怒。
“通報了好幾聲,殿下都沒應。”蓋磐只能如實回答。
“是嗎?”傲參錯怪了手下,有些尷尬。
“殿下,”蓋磐進了大殿,道,“夜寒,世子妃派人送來的披風。”
殷綰?傲參不得不承認她很賢惠、很貼心,可她越是這樣,他心裡就越是愧疚,或許,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要承受她的關心。
“擱一邊吧。”
“是。”蓋磐本想勸傲參披上,可見他心事重重,不敢再打擾,將披風摺疊,放在旁邊的蒲團上。倒退著出了大殿,正要關門,卻聽傲參問道:“沒有人來嗎?”
“沒……沒有。”蓋磐仍然莫名其妙,不知傲參究竟在等何人。
“你出去吧,沒有傳喚,不要過來了。”
“是。”蓋磐掩了門。
當門第二次開啟的時候,傲參沒有回頭,或許是因為風雨交加,他沒有聽到開門聲,也或許他聽到了,卻不抱什麼希望,以為不過是殷綰派人送來點心夜宵之類,總之,他沒有回頭,繼續望著龍帝像,心事沉重。
那,就是龍帝嗎?來人看到龍帝的玉像,心中發出疑問。
神龕上的玉像與人同高,那本是一塊兒整玉,不過從雕像上的裂痕和雨過天青的斑駁沁色,這玉像應該曾經受到碰撞並長期在地下深埋。令青羽意想不到的是:海都的至高神明“龍帝”,竟是女身!
雕像龍尾人首,上半身儼然是一女子,雕工極是傳神,令人恍惚覺得眼前的她頭頂青天,尾翻細浪,隨手扯過一片雲霞,披在肩上,髮絲衣袂隨風輕揚。龍女頭上只箍了一條髮帶,髮帶中間綴扇形貝殼,恰點在她飽滿的額上;耳飾晶瑩,在飛揚的髮絲間若隱若現的雀躍。
無疑的,她是個美麗的女子,卻不似花的嬌媚,也不似月的清冷,沒有逢迎世俗的盡態極妍,也沒有傲視凡塵的清高自憐,她的美,如水,柔和而包容。
可為什麼,青羽蹙了眉頭,這龍女的樣貌竟似在哪裡見過,並且,十分熟稔?!
“青……青羽。”當傲參轉身看到來人的時候脫口而出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鳳都王”,儘管他們早就約定過他要喚她青羽的。
青羽摘了斗笠,冷冷道:“是我。”
瞬間的一愣,一個明亮的閃電。
傲參見青羽身上淋溼,著慌四望,見方才蓋磐放在蒲團上的披風,趕緊取來,上前為青羽披上,自己卻退後兩步,不願冒昧唐突了她。
青羽抬眼看著傲參,眼中滿是心碎的冷淡,“你為什麼沒有回宮?”
“我在等你。”
“等我?你怎知我會來?”
“我在路上彷彿見到了你,雖然只是側影,雖然我不敢肯定,更不敢相信,但我還是決定要在這裡等上一夜,我想如果是你,你一定會來找我,結果……”傲參侷促的傻笑,“結果你真的就來了。”
他沒有告訴她,當他在萬千人中彷彿見到她的驚鴻一瞥時,他的心,都要跳了出來。
“你憑什麼覺得我是來尋你的?”青羽的譏誚無情的傷害著他,和自己。
“你……我……”傲參語塞,甚至有一絲自卑。
“你不知道,是不是?”青羽苦笑。
“不!”
傲參微微握起了拳,鼓足勇氣道:“我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可我……我從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你了……”他的眼眸,那樣的深情。
他心裡也有她,她早該知道,淚,是喜?是悲?
傲參的嗓音,低沉悅耳:“我知道,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可我沒有辦法忘情,我無時無刻不想念你……”
“不要說了!”青羽轉身欲走,她不要讓眼淚奪眶而出。
“青羽,你怎麼了?是我唐突了你嗎?”傲參上前一步,握起她的手,指尖冰涼。
青羽臉上發燙,將手抽回,傲參心中失落。
“來這兒之前,我就對自己說,我來只是想求個答案,想知道你心裡是否也同樣有我。現在我知道了,就可以走了。你也承認,我們之間不可能,不是嗎?”
“不,”傲參攔在她面前,指著神像,“你看,這是我們海都最崇高而仁愛的神。每一個海都的孩子,從小就被告知,在龍帝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都沒有身份的束縛,沒有地位的界線。”
青羽再次望向龍女像,痴痴自語:“是嗎?”
傲參肯定道:“是,當然是,在神明面前,我怎麼會說謊!”
青羽轉看向傲參,慢慢抬起手,揭開面紗。
面紗滑落的那一刻,傲參驚呆。閃電,一明一暗。
看看玉像,再看看青羽,除了裝扮不同,竟有形神兼具的八九分相似,如若不是傲參早知龍帝玉像有上千年的歷史,他甚至會以為那玉顏就是參照青羽的樣貌雕琢而成!
……
“青羽,你是我的神。”愛而崇敬。
“我是你的神,卻不是你的妻。”青羽再不掩飾自己的淚眼婆娑。
“不,那不是我的意思,是父親的意思。”他不能讓她誤解!
“你不用解釋!”青羽不是不信他,卻是在逃避自己。
“聽我說!”傲參抓緊她的手臂,“父親病重,我不能拒絕他……”
“不用說了,不管是誰的意思,反正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你放我走吧。”她幾近楚楚的哀求。
不用說了,好,那就不說;但放你走,絕不可能!
傲參一把將青羽拽進懷裡,毫無預兆的吻上她的脣。他擁著她,吻著她,那跳動的胸膛,堅實的臂膀讓她沉淪,她知道她不該,知道這是段孽緣,可是她已無法救贖,她炙熱的眼淚也模糊了他的臉。
他們相擁相吻,愛意纏綿,站著,坐著,直到躺著,這一夜,在海都最崇高而仁愛的神面前,他們無所保留。
……
風雨如晦,雷電交加,是夜,老海都王,薨。
作者有話要說:努力衝刺新晉作者榜中,請大家打分支援,小魚這廂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