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我看到一個年輕男子正低著頭在哭泣,看身形和衣著,很像少主人。
我慌了,撒腿就超過王少勳,不管他走得快還是慢。
“文巍,你怎麼這般糊塗,最後一場了還……”
噯,“少主人”旁邊怎麼有一個老者,還在拍著他的肩頭說話?這個老者我並不認識,看二人的樣子,關係應該很親密才是。
啥時候冒出這麼一個老人來了?
我不管,衝到“少主人”身邊,抬頭一看,樂了,這人根本不是少主人!
哎呀,我怎麼這般毛糙呢?只是身材和衣著有些相像而已,就把我急成這個樣子!
回神一想,大概是這個人的名字與少主人同音或音近,使得我聽錯了。我凝神“偷看”了一下,這人的官府路引上寫著的名字是“林文巍”。
“一字之差,難怪聽錯了,關心則亂嘛,只是關心則亂而已……”
我自我安慰著,悻悻然往回走,卻看到王少勳正站在一旁笑眯眯看著我。連他也笑話我了吧?
但一轉念,又高興起來了。這人不是少主人,那是好事呀,說明少主人還好好地在裡面考試呢,難道我真的希望他因為舞弊而被逐出來?
想通了,我不禁搖頭擺尾起來。如果會唱歌,我都要高歌一曲,以示熱烈祝賀了!
後來,又有兩個考生因涉嫌夾帶被逐了出來。
聽著考生親屬低聲的議論,再看到王少勳的搖頭嘆息,我對這些舞弊者既厭惡又同情。十年寒窗雖苦,但這也不是你們舞弊的理由啊!先不說你的文章如何,在“做人”這個考場上,你已經是一個不合格的人了,還談什麼道德文章,說什麼經緯天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再高遠的志向,也要先從“修身”開始吧?
鄙夷歸鄙夷,但看到一個個哭得傷心欲絕的樣子,特別是看到他們父母的蒼蒼白髮,我又一陣不忍。
“望子成龍”,這句話我已經在大清朝聽到很多遍了。在這些滿懷期待地看著愛子走進考場的父母眼裡,兒子的出息是最大的心願。可是現在心願被無情地撕碎,他們的心情會是怎樣?我聽到有人安慰被逐出的考生,說下次還可以再來考過。下次,那要三年之後呀,人生有幾個三年可以拿來蹉跎?
感慨發完了,我跟著王少勳就站在貢院大門外,心裡希望時間快點過去。只要時間一到,少主人順順利利地出來,那就萬事大吉了!
天從狗兒願,貢院裡悠悠的鐘聲敲響了,考生們陸續走出場來。
“考好了,考好了!”
威少爺第一個出了大門,臉上洋溢著春風。
少主人,王明陽,齊峰,楊二少,一個個出來了,都是一臉輕鬆,還藏著些笑意。
“午飯樓外樓,我請客!”
剛走到馬車旁,楊二少對眾人說,他的大哥站在身邊。
“我已經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楊一謹看著自己的弟弟,憐愛地拍著他的肩頭,笑著說。
“也是在西湖邊,‘青山外’酒樓。我先去打個前站,諸位先回去歇息,好了之後再來吧!”
他對著眾人一一拱手相邀,大家都答應了,包括威少爺的二哥、叔叔。
回去後稍事休息,我們一行來到了“青山外”,楊二少的大哥早在門口恭候了。不用猜,這家酒樓的名字也來自《題臨安邸》。據楊一謹介紹,“樓外樓”與“青山外”都是西湖邊的名酒樓,兩家各有特色,一直在暗中較勁兒。
“青山外”的特色很快就知道了。
先上桌的不是冷菜,而是各式特色小吃。我知道名字的有春捲、定勝糕、水晶翡翠餃、空心南瓜餅、杏仁薄脆,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各種的量都不多,每人嚐了一個輒止。
撤下小吃,一條紅燒西湖大鯉魚端了上來。看顏色,聞氣味,悅目鮮香,吊人胃口,恨不得抓起來就啃。連不太喜歡吃魚的我,最後把他們特意省下來的魚肉和骨頭全都掃進了肚子。吧唧吧唧嘴,香味還留在齒間。
接下來的熱菜我很多都叫不上名字,反正味道都不錯。一桌人喝著紹興陳年花雕,酒興漸酣。先是楊一謹敬王少勳,再是威少爺的兩個親人敬王少勳,然後大家彼此敬酒。敬到後來,威少爺與楊二少索性放開來拼酒,還沒等菜式上齊,兩個人都鑽到桌下去了。
飯後,一樣樣時鮮水果擺上桌。喝著熱騰騰的西湖龍井,眾人坐在包間裡聊著天,看上去都有些醉醺醺的。只有王少勳最清醒,反過來幫著小夥計照應幾個晚輩,弄得威少爺的叔叔連連告罪,他卻微微一笑。
我拖著撐得有點難受的肚子趴在門口,努力呼吸一點外面的空氣,裡面的酒氣太濃了!
回到院子裡,已是半下午。少主人他們都在屋裡呼呼大睡,我躺在院子裡晒晒太陽,看看風景。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不就是一棵棗樹?樹上的果子沒人去摘,有的被小鳥吃了,有的掉到了地上。一片枯黃的葉子隨風飄落,讓我恍然明白,現在已經是秋天了!
秋天的秋字加個心,那是一個“愁”字。前些天看到一個句子,“少年不識愁滋味,”那麼,狗兒知道愁滋味麼?
我當然知道。林劉村裡有我的摯愛,以前的大城市裡有我的牽掛,眼前的少主人更有我的擔憂。他的問題,難道都解決了麼?看王少勳有意無意地圍著他,我就知道隱憂未除,前程難卜。
少主人,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知道!
之後一些天最為放曠,偌大的一個西子湖塞滿了形形色色的文人才子。考後評卷,那是主考官們的事兒,舉子們得到了最大的自由。反正還不知道結果如何,先開心地吃吃喝喝玩玩再說。是哭是笑,那是放榜之後的事情。“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對月。”在大清,我看到了人類共同的陋性。
這些天,我跟著眾人遊覽了許多地方,什麼斷橋啊,岳廟啊,孤山啊,雷峰塔啊,著實開了眼界。最遠是到了錢塘江邊,觀賞了天下聞名的錢江潮。
這幾天正是觀賞錢江潮的最佳時期。拼命擠過密密匝匝的人腿,我看到了那一江急湍的水流。
“來了、來了,一線潮來了!”
未見潮影,先聞潮聲,耳邊傳來轟隆隆的巨響,江面卻是風平浪靜。響聲越來越大,猶如擂起萬面戰鼓,震耳欲聾。遠處,霧濛濛的江面出現一條白線,迅速西移,猶如“素練橫江,漫漫平沙起白虹”。再近,白線變成了一堵水牆,逐漸升高,“欲識潮頭高几許,越山橫在浪花中”。隨著一堵白牆的迅速向前推移,湧潮來到眼前,有萬馬奔騰之勢,雷霆萬鈞之力,銳不可當。
還有變化多端、壯觀異常的交叉潮。你看,兩股潮水像兩兄弟一樣交叉相抱,在相碰的瞬間,激起一股水柱,高達數丈,浪花飛濺,驚心動魄。待到水柱落回江面,兩股潮頭已經呈十字形展現在江面上,並迅速向西賓士。同時交叉點像雪崩似的迅速朝北轉移,撞在順直的海塘上,激起一團巨大的水花,跌落在塘頂上。
“哇——”
水花把站在前面的觀潮人的衣衫都打溼了,嚇得他們紛紛尖叫著避開,現場一片混亂。
這麼壯觀的錢江潮是怎麼來的呢?聽王少勳說,跟一個傳說有關。
春秋戰國時期,在今江蘇、安徽一帶有一個吳國,吳王夫差打敗了今浙江一帶的越國。越王勾踐表面上向吳國稱臣,暗中卻臥薪嚐膽,準備復國。此事被吳國大臣伍子胥察覺,多次勸說吳王殺掉勾踐。由於有奸臣在吳王面前屢進讒言,詆譭伍子胥。吳王奸忠不分,反而賜劍讓伍子胥自刎,並將其屍首煮爛,裝入皮囊,拋入錢塘江中。
伍子胥死後九年,越王勾踐在大夫文種的策劃下,果然滅掉了吳國。但越王也較信傳言,迫使文種伏劍自刎。伍子胥與文種這兩個敵國功臣,雖然分居錢塘江兩岸,各保其主,但下場一樣,同恨相連。他們的滿心鬱恨,化作滔天巨浪,掀起了錢塘怒潮。
“其實,據我看來,錢江潮的形成,與江海相連、地形獨特有關。這錢塘江外的杭州灣,外寬內窄,外深內淺,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喇叭狀海灣。海潮一起,潮水齊湧,哪有不逆流而上,湧聚在一起的道理?”
王少勳不愧是知識淵博之士,解說起來頭頭是道,令人信服。聽得幾個年輕人連連點頭,連說“受教了”。
“不過,這錢江潮看著好看,被譽為天下奇觀。可你們知不知道,潮湧給沿江居住之人帶來了何等巨大的災難!據記載,唐大曆十年七月大風,杭州‘海水翻潮,飄蕩州廓五千餘家,船千餘隻,全家陷溺者百餘戶,死者四百餘人’。明成化八年七月,狂風大作,江海橫溢,錢塘江北岸杭州至平湖,‘城郭多頹,廬舍漂流,人畜溺死’。海鹽平地水丈餘,‘溺死男女萬餘人’。有詩為證,‘颶風拔木浪如山,振盪乾坤傾刻間。臨海人家千萬戶,漂流不見一人還。’女詩人朱淑貞的這首《海上記事》,便是當時這一慘象的寫照。”
王少勳一臉凝重,面對著江面,讓我感受到他的一顆憂國憂民之心。
“那他們不會搬離嗎?”
威少爺問道。
“搬離?故土難離,古往今來皆然也!”
少主人看著起伏的江水說道,彷彿是他自己心聲的表達。
潮水過後,觀潮人漸漸散去。他們都興高采烈地往回走,走著說著,只有我們這邊比較悶。
除了遊玩,剩下來的就是等待。
等待的日子既是一種煎熬,又充滿了期待,幾個年輕人每天見面的第一句話總是:“什麼時候開榜啊?”重複而又有味。
八月二十二日,多雲,太陽躲在日頭裡不肯出來。有訊息說,今天正式放榜。
一早起床,梳洗,吃早飯,這些都是匆匆完成。乘上車,一群人風風火火往貢院趕。還沒到,人、車堵住了去路,只能下車步行。
我跟在少主人後面,感到自己的心跳與他一樣,跳得特別快。
貢院外面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了,都是不約而同地伸著脖子朝大門口看。
“出來了,出來了!”
幾個差役擁著一箇中年官員走出了大門,站到門前的高臺上。
“今年鄉試,經過考官們夤夜批閱試卷,兩位主考大人最後稽核,報請布政司大人和巡撫大人審定,今日正式放榜了!”
那個中年官員聲音洪亮,加上下面的人屏氣凝聽,儘管人多,但都能聽得清楚。中年官員很滿意這個效果,有意停頓了一下。
“現在本官宣佈,乾隆四十八年浙江省鄉試乙榜的第一名是——”
緊張激動的時刻到了!第一名是誰,是誰?
“——新昌縣生員齊峰!現在應該稱齊解元了!”
“譁——”
人群一陣**,都打聽、議論起來:
“什麼什麼,是哪個齊峰?”
“你認識這個齊解元嗎?”
……
“齊兄,恭喜恭喜!”
楊二少第一個反應過來,朝著目瞪口呆的齊峰直拱手。
“是,是說我嗎?這是真的嗎,不,不會弄錯吧?”
齊峰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看著眾人連連追問。
“沒錯,解元就是你!”
王少勳拍著他的肩膀,臉上有笑容。
“其餘的名次,本官不必唸了,張榜於牆上,考生們可自己看!”
中年官員高聲說完,看了看熱鬧的人群,轉身走回裡面去了。幾個差役把一張大大的黃紙貼在牆上,然後站在旁邊維持秩序。
人群向著黃紙湧去,聲音鼎沸,有人站在前面高聲念著,一個個名字和排名傳了出來。
……
“第五名,新昌縣王明陽。”
……
“十六名,紹興府李威。”
……
“二十三名,新昌縣楊一慎。”
我聽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但是,聽到最後,我沒有聽到那個最熟悉的名字。“林文偉”呢,他第幾名?前面的人是不是漏報了?
直到完整地報完了兩遍,我還是沒有聽到少主人的名字!
我看到少主人的臉色變得煞白,旁邊的王少勳扶住了他,臉色也很難看。
連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到院子裡的。一邊是喜氣洋洋,一邊是蒼白落寞,反差是如此之大,我該用什麼詞句來形容現在的心情呢?
少主人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房間書桌前,院子裡是獨自站著的王少勳。我聽到他在輕聲嘆氣,抬頭看著天上的雲朵。
“林文偉公子在嗎?有一封您的家信!”
一個旅店小夥計走進門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是我……我在。”
少主人腳下虛浮地出門接過信,道了一聲謝,拆開信封邊走邊看。
“啊——怎麼會這樣?”
還沒看完,少主人一聲驚呼,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把我嚇了一跳。
“怎麼了文偉?”
王少勳忙上前去扶住了他。
少主人無力地把信遞給王少勳,他接過來匆匆掃看了一眼。
“哦,大嫂病重?”
王少勳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細看了一遍。
“少勳叔叔,我想先回家去……”
少主人撫著胸口,有些艱難地對王少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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