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公子請用茶!鄙宅簡陋,拿不出什麼好茶,請公子莫要見怪!”
夏府前廳裡,火盆燒得正旺,廳裡溫度比外面高出了許多,屋內屋外儼然兩個不同的世界。
“夏大人您客氣了!我看這茶也是明前茶吧?湯汁清亮,茶香馥郁,應該是極品龍井。”
王少勳說著,又品了一口茶水。
“呵呵,王公子好雅興,一口就能品出茶葉的來源,委實高明!”一臉絡腮鬍子的夏把總也喝了一口茶,“這些茶葉乃是我的一位杭州同袍所送,一直沒想到去喝。我等行伍之人不似你們文人雅士,沒有那麼多的講究,有口水解渴就行了,好茶到了我們嘴裡也是老牛飲水,白白糟蹋了。”
“呵呵……”
賓主都是會心一笑,好像多年的老友一般,雙方的距離拉近了很多。
“夏大人,今日在下與好友林正海兄登門,一來拜望一下我們紹興府有名的猛將夏大人您,二來呢有些私人之請,可能有些唐突,還望大人您不介懷。”
“哦,王公子過獎了,也言重了!呵呵,誰不知道我夏國彪生性魯莽,不喜客套。王公子你也不要開口大人閉口大人了,今日ni我一見如故,我託一個大,喚你們一聲賢侄如何?但有事情,便說無妨。”
夏把總呵呵一笑,粗豪性情顯露無遺。
“既如此,小侄謹遵敬命。”林正海和王少勳又起身來行禮,“小侄拜見夏叔叔!”
“免禮,免禮!”
一個是有意拉攏,一個是曲意逢迎,賓主重新落座敘話之後,關係一下子又親熱了許多。
“小侄適才說到的私事,乃是這位正海兄之事。正海兄工於詩書,暇餘最喜圍棋一道,浸**棋道多年,亦曾拜名手為師,可以說少遇對手。年前我與他曾到了一趟得月樓,與夏小姐手談之後,他是大感暢快,念念不忘。你看,新年還沒過幾天,他就手癢了,硬要拉我來府上,想與夏小姐下幾局棋。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說,還要我幫他說。呵呵,夏叔叔您不會責怪小侄們孟浪吧?”
聽了王少勳的話,林正海有些害羞起來,不敢看夏把總,藉機低頭喝茶擋住了臉。
“呵呵,正海賢侄真乃妙人也!”夏把總卻沒有絲毫不悅,掉了一回平素最不喜歡的書袋,“這等雅事,理應鼎力支援才對,我怎麼會責怪呢?無妨無妨,我這就讓人去請老三出來。小黑,快去請二小姐出來見過兩位公子。”他朝站在一旁侍應的一個長得黑黑的小廝叫道。
小廝答應了一聲,進去了。
“我家這個老三啊,也是一個棋迷。別人家的女兒精於女紅,她卻是整天鑽在棋譜裡,茶飯都不顧。年前她也曾告訴我,說遇到了一個很厲害的棋手,殺得她毫無還手之力。她這些天都在房裡擺棋,說要找到破解之法。你看看,法子沒找到,這對手就上門來了,定會把她高興死的!我琢磨著,這跟我們打仗一個理兒,碰上了勢均力敵的對手,渾身都會有勁。你們說是不是?”
說到女兒,他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他眼裡流露出了濃濃的親情。
“夏叔叔您說得對,專心於一道,身心皆會融於其中,痛快恣意很難對外人道,只有自己感受得到。”
林正海說起下棋,臉上已經沒了羞意,他侃侃而談起來,眼裡神光閃閃。
“誠哉斯言!”王少勳也贊同他的話,“故此,孔子有‘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之說,道出了此中真諦啊!”
“呵呵,你們讀書人就是文縐縐。我是個大老粗,書讀得不多,比不得你們嘍!還是讓我家老三陪你們吧,我就不在這裡丟人啦!”
就在這時,屏風旁一轉,走出一個麗人來,正是精心梳洗了一番的夏婉婷。
“婷兒,快來見過兩位賢侄!”
看到女兒出來了,夏把總忙喚道。
夏婉婷一一給自己的父親和林、王二人行福禮。二人也向她還禮,方才坐下。
“父親喚女兒出來,有什麼吩咐嗎?”
夏婉婷看著父親問道,眼睛依然目不斜視。
“婷兒,這兩位公子你原也認識的。今天林公子特意前來尋你對弈,你就代為父好好接待他們吧。我下午還有事,會叫管家幫襯你,你可不要慢待了兩位貴客啊!呵呵……”
“女兒遵命!”
夏婉婷站起來一矮身,似弱柳迎風,看得林正海都要痴了。
“那好,兩位賢侄,夏某有事要辦,不能久陪二位了。但有失禮之處,下次一起補回來,今日望乞恕罪、恕罪!”
夏把總站起來抱拳說道,言談間滿是豪氣。
“夏叔叔您忙您的,小侄已是叨擾了,您無需如此客氣!”
林正海站起來說著,也是拱手施禮。
夏把總看了一眼女兒,帶著小廝出去了,廳裡只留下林、王二人和夏婉婷帶著丫鬟紫竹。
“二位公子請坐。紫竹,你去老爺的書房裡準備一下。小女子就與公子在書房對弈。”
“是,小姐,奴婢這就去佈置。”
不久,幾人移步進了夏把總的書房。書房的佈置倒也雅緻,儘管不太進來,畢竟是正七品的官員,放在地方就是一縣之主,夏把總這點風雅還是要附庸一下的。名人字畫,線裝古書,書房裡也是一應俱全。房中地上一個火盆,木炭燒得通通紅。
坐定了,不再過多客套,擺子,佔位,棋局開始了。對弈雙方專注,旁觀二人關切,書房裡只能聽到“噼啪”的落子聲。
窗外雪花飄飄,地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色。房屋、樹木都靜穆著,在灰黑色背景下,一抹抹的紅色點綴其間,告訴人們這是一個喜慶的時節。在喜慶的時節,有什麼美好的事情不會發生呢?
在紹興府綠營把總夏國彪的府上,這樣美好的事情正在發生之中。
第二次見面,林正海與夏婉婷已沒了初始時的羞澀。二人專注下子,偶爾抬起頭來對視一眼,微笑是各自最好的回饋,一種異樣的情愫在彼此間流轉。
王少勳看了一會兒棋,然後踱著步,欣賞起牆上的字畫來。
沒用沙漏,時間過得不快不慢。紫竹加了兩次木炭,續了四五次茶水後。三局棋下完了,結果可想而知,雙方都不會在意,在意的只是那種感覺。
“夏小姐留步,小生就此告辭了!”
送到府門,林正海一再回身辭謝,王少勳也連連施禮。約定了有空再來下棋,二人登上馬車,很快就消失在漫天的飛雪裡。
站在院中,紫竹撐傘遮著頭頂,夏婉婷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俏生生的身影站成院裡最鮮活的風景。身後的一個窗戶裡,她沒有察覺,一張笑臉早就皺成了一朵大**。
第二天,四大美女的新年第一次聚會在老四吳鈺家裡如期舉行。
吳家乃是紹興府數一數二的富戶。從前朝開始,吳家的先輩就走了一條當時大多數人都不會選擇的道路——棄文從商。不是說他們家族不去讀書識字,他們同樣延請名師教導子侄,不過目的不是為了走科舉致仕之道,而是能夠更好地經商賺錢。數代累積下來,吳家已經成為紹興府赫赫有名的富裕家族了。族裡生意遍佈浙江省內外,分號都開到了京城。
作為吳家這一輩的長房,年屆六旬的吳德鑫無疑是志得意滿的。家中四個兒子個個繼承了家族的優良傳統,在經商賺錢上沒有一個弱手,長袖善舞,把各地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
“看來,過兩年我就可以享享清福了!”
想到一旦脫身生意,每天可以弄弄鳥、澆澆花,吳德鑫的嘴角就彎起了一道弧線,眼前的賬本也不那麼讓他心煩了。
有什麼賬目還值得他這個吳家的大家長心煩呢?是最不讓他省心的小女兒吳鈺每月的支出賬目。
這個賬目由他親自指定的吳府二管家吳老根主管,帳無鉅細,均需詳細記載,檢視起來一目瞭然。問題是,記載得越詳細,吳德鑫心裡的火氣就越大。就拿這次來說吧。年前的臘月二十,“二小姐讓人上街買胭脂,在城裡最好的巨集福商號購上等胭脂十二盒,耗銀六十兩。”五兩銀子一盒的胭脂,這都貴上天啦!昨天問她為何一次買這麼多,她振振有辭地說要送給小姐妹。問她為何不到自家開的商號裡買,她居然說自家進的貨不好!你說氣不氣人?
吳德鑫不再翻下去了,乾脆把賬本合上,揉揉太陽穴,走到窗邊往外看。昨天一夜好雪,外面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下雪天是孩童們最快樂的時光,後院裡幾個孫子孫女正在你追我趕打雪仗,歡快的笑聲與前面的熱鬧呼應著。今天家裡來了客人,就是與小女兒號稱四大美女的另外三個女孩兒。
“唉,當初答應與其他三家合作,這個決策是對還是錯呢?”
想起與另三位家主的約定,吳德鑫心裡有些忐忑。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他,知道任何一項投資都有風險,而且是利潤越大,所擔的風險就越大。
“還是去招呼一聲吧,否則她們又要說我這個全身銅臭味的老商人不懂風雅了!”
這樣想著,吳德鑫走出書房,向前廳走去。
前廳裡自有一番熱鬧景象。
“大姐,二姐,三姐,近一個月不見,想死妹妹了!”
吳鈺渾身上下無一不新,無一不貴重,裘皮大衣,貂皮圍脖,華貴之中顯出幾分野趣。她走過去一個一個與其他三個女孩擁抱,快活得像一隻小鳥。要不是早把下人打發出去,只留下貼身丫鬟了,下人們肯定會奇怪,一向潑辣果敢的小姐居然有如此憨態可掬的時候。
幾個女孩熱鬧在了一起,各自說著新年裡的一些趣事。
說著說著,話題很自然轉到了去年年前的那次登樓上,說到了那兩位很有來頭的年輕公子身上。
“那兩位公子還在不在紹興呢?”吳鈺坐在紅木椅子上,支起可愛的下巴,滿臉都是憧憬,“要是他們能來參加元宵節的賞燈會,那該多好啊!”
“四妹,你看上人家了?快跟姐姐說說,你看上哪個了?”
旁邊的老三王琦真打趣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要死啦三姐,就會調侃我!”
吳鈺不依了,跳起來撓癢癢,兩個女孩鬧在一起。
“各位姐妹,兩位公子都在紹興城裡。”
夏婉婷的聲音不大,卻讓玩鬧的兩人馬上停了下來。
“什麼?二姐你說林公子和王公子都在城裡,你怎麼知道的?”
吳鈺顧不上撓癢了,跳過來抓住夏婉婷的手,小巧的身子一搖一搖的。其他幾人也都看著夏婉婷,看得她臉上現出了紅雲。
“昨天,兩位公子來我家拜訪我的父親,後來還跟我下了三局棋。”
一向不對姐妹們有所隱瞞的夏婉婷如實說道,月白衣裙襯著秀美的面容,一抹紅雲浮在這白皙裡,更增了幾分嬌豔。
“啊,竟有這等事,二姐你怎麼不早說呀!他們到你家就是為了下棋?”
吳鈺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嘴裡嚷嚷著。
“就只下了三局棋,當然是我輸了,後來他們就告辭走了。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二姐,你快說呀?”
“不過他們說,有空時還會再來找我對弈。”
夏婉婷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原本站在一旁,笑眯眯的老三王琦真身體一抖,臉上一沉,別過頭去看著牆壁上的一幅畫。
幾個人的目光都放在夏婉婷身上,一貫穩重的大姐曾璧兒也趁機開起了玩笑:
“《詩經》有云,‘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妹,你的君子來了!”
王琦真手上一抖,茶杯掉落在地上,茶水潑灑在厚厚的地毯上,濡溼了一片。
“哎呀……”
她回過神來,連忙跳開,一旁的丫鬟趕緊過來擦拭、收拾。
“三姐,聽到兩位公子來了,你幹嗎這麼激動啊!你是不是看上那位王公子了?”
吳鈺也趁機開起了她的玩笑,笑嘻嘻地說。
“你個小妮子,看我怎麼收拾你!”
王琦真裝出惱怒的樣子,又追了上去。二人繞著其他的人,穿花蝴蝶一般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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