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持續了一夜又一日。到了第二天傍晚,已經可以看出隊伍裡難以抵擋的倦怠。
因為就要到天黑時分,這支隊伍奔跑得十分賣力。對於見識過北方這些彪悍騎兵的青虎關璟軍來說,心裡都清楚祜軍大隊真要追上來也許不過是倏忽的事。他們看著遠處的太陽隱藏起最後的光芒,那些一路風中舞動的荒煙蔓草成為沒有始終的剪影,依然持續著策馬奔跑,朝著大璟青虎關的方向。
然而奇怪的是,直到馬達下令就地宿營的時候,後面仍然毫無動靜。
“馬和人都累壞了,我們前日奔襲到那裡,已經是強弩之末。一千人馬抵達耆布里附近,這險冒得太大了。如不是有內應和嚮導……”馬達看著秦檀,說,“總之,現在必須歇息,再往前行進,馬要累死了。”
“他們若是要追,也早就追上了。如此平靜,只有一個可能:他們根本沒有追我們。這個動機,我卻不敢想了。”秦檀口吻沉重,摸著掌心厚厚的繭說。
“我把斥候放出去,一則窺探後方情形,二則早些與將軍碰頭,如有接應最好。”馬達回身看著就地酣睡的那些兵士,說。
衣衣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因為天色已過戌時,周圍皆是黑夜一片,唯有頭頂星光熠熠,一彎月光模糊地灑落。
“足下現今已經是承信校尉罷,聽聞雲參將現在京師為母服期,如是,足下便更多了辛苦勞頓。”秦檀對馬達道。
馬達一揮手:“校尉是做了,帶兵多了,仗也多了,但是比雲參將還好過些。我以前是做守備的,便是打仗,苦活的還是給雲參將。最苦的,將軍照舊留給自己。”
“原來如此。”秦檀又轉向衣衣,“小徒兒,你還豎著耳朵聽什麼,快睡一睡,黎明就要趕路了。”
“是的呢!我看龍姑娘也沒騎馬跑過這麼久,等你起身時候怕是要渾身痠疼,二位都趕緊歇著吧,我去巡視。”馬達拿起刀,起身走了。
衣衣沒有做聲,側身躺在鋪了薄毯子的草地上,蓋著斗篷。她聽見秦檀躺在了不遠的地方,也是不發一言。周圍只有璟軍兵士們的鼾聲夢囈,和馬匹嚼食地上夜草的聲音。
“衣衣。”秦檀終是喚她。
她答應:“嗯。”
“你成年了。我還沒恭喜你。”他在看著她,她沒回頭也知道。
“謝謝秦大哥,沒有你,我見不到爹爹。”她說。
“昨日傍晚脫身以後,你主動對我說‘秦大哥我們走’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徒兒長大了。她第一次不用問我怎麼辦,而是告訴我怎麼做。我是高興的,但也有些失落。”他的聲音彌散在夜色裡,彷彿水流脈脈。
“我知道我的路終究要自己走。可是沒有你們對我的好,我也不會知道走的方法。秦大哥,我從來沒有認可做你的徒弟。但是在我心裡你早已經是兄長和師父了。”衣衣閉著眼睛,說道,“師父,謝謝你。”
秦檀沉默了半晌,說:“現在,不認可這個稱呼的,是我了。我不能讓我師弟的未婚妻叫我師父,這是亂套的事情。我知道你的心意已經足夠,以後不要這樣叫我了。”
衣衣忽然間明白,一個爹爹指定的名份,意義有多麼大。它指出了她的權利和前途,同時也切斷了她的後路和兩翼。秦檀對待她已經帶有了不一樣的小心,她永遠不能再做那個一路與人交遊的小姑娘了,因為她從此被扣上了印章,不可磨滅。
“……如果這是我的命運。”她喃喃說著,任一滴眼淚滑落,消失在鬢髮裡。
“睡吧。明日,你就見到他了。”秦檀輕聲說完,不再言語。
天色剛開始濛濛,馬達就已經命軍隊整裝待發。一夜斥候巡迴,並未發現追兵,而前方回覆:玉弓將軍出關一百里接應。
他親自接應的訊息傳來,軍中一片喟嘆之聲,本來就存有的猜測再次把人們的目光牽引到衣衣身上:鬼都能看出來,這個女孩子才是主角。問題是,她是算好看的女人沒錯,但是衣衫普通,又沒什麼身份標識,跟玉弓將軍有幾文錢關係?
不論如何,開拔終究是開拔了,回關才是正經事,草原再大,不是自己領土。於是大家繼續奔跑。奔出了大半日,眼看距離接應地點不過五十里了,卻聽得前面探馬急吼吼回來報:“有人截道!”
“開什麼玩笑。”馬達真的是笑了,“就在璟朝邊界之上,打劫我們這群關軍?”
“大人,不是劫道,是截道!”探馬氣喘吁吁地解釋,“斫北王的府兵和瓊關的關軍在前面不遠了,他們在等我們。”
馬達神色嚴肅起來,轉過頭看著秦檀:“情況有變?”
“未曾聽說。我得到的命令是回青虎關。”秦檀回答。
“你過來,”馬達喚過探馬,“速去報與將軍,我們減慢行軍速度,晚些與王府兵碰頭。”
“得令!”探馬立刻調轉馬頭。
秦檀搖了搖頭:“來不及了。我們便是不去,他們也會迎來。”
“好大的排場。兩方爭著接待龍姑娘,倒讓我這個儀仗隊隊長無所適從啦。”馬達自嘲一笑。
“報——”斥候這次是從後方奔來的,“後方五十里,祜軍追兵。”
“這下熱鬧了。”馬達簡直無奈了,問,“多少人?”
“約一萬騎。此外還有儀仗車馬一套,屬下認得那是祜王孫賽藍的……”
“賽藍不騎馬倒是坐車來?難怪這麼慢。”馬達道,“他這是來送行的吧!”
“非也!他自己是騎馬的,但是那車上掛著白幡,應是送靈之態了。此事蹊蹺。”
秦檀和衣衣立刻對視。不用任何語言,他們也知道對方想得跟自己一樣。賽藍如果真的把自己的車馬拿來當了靈車,裡面若有棺槨,主人斷然不會是小人物。而他追逐他們而來,也斷然不是為了告訴他們大祜自己家有人沒了。
“馬校尉,”衣衣臉色有些蒼白,“我們紮營可否?”
“已經到了這裡,扎不紮營也是一個等字了。將軍會帶騎兵兩萬,我們一千,王府兵也不會太少,總不至於賽藍他來送死。”馬達嘆了口氣,回身下令紮營。
衣衣默然下馬,牽著丹風走到隊伍的尾後,看著北方那天垂野闊的草原,微微起伏的山丘。丹風用吻頜磨蹭著主人的肩膀,發出沉重呼吸聲響。馬兒是**的動物。衣衣鬆掉韁繩,伸手抱住丹風的頸項,把臉貼在了它的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