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塵土草屑飛揚徹底包圍之前,丹風終於奔入了璟朝兵士的弩箭射程之內。那些高高低低的帳篷後面是聳立的兩三座山丘,前面是靜默的幾十人馬,而在衣衣和秦檀直衝向他們之中時,他們自動從中間讓出一條通道來。
“走中間!”秦檀在她身後喊道。
話音未落,丹風已經衝進那一道人防,衣衣頭上的簪子松落,她手疾地把住它,乾脆揣進懷中。於是其他的髮卡皆跌落,她的頭髮在風中散開,如同黑練飄揚。
秦檀促馬與她跑成了並肩,奔上了山丘,然後,兩個人皆被眼前景象驚住。衣衣快速地勒住馬韁,讓已經跑得快要瘋了的丹風停下來。丹風喘著粗氣,不安地原地打轉,驚惶地打量周遭那些持刀握矛的甲冑們。
山丘之後是上千人的軍隊,分為三翼,列陣齊整。璟軍旗之後招展的帥旗上赫然寫著漢字。“馬”字當頭,旗下立馬橫刀的男人望著衣衣和秦檀。
“馬守備……”衣衣意外地認出那人是誰。
秦檀回身望著山丘下的那幾十人馬。
大祜追兵的前腳已經對上了他們。在衣衣與秦檀衝過通道的一瞬間,第一批箭頭已經射入了追兵前陣的身體。下一刻本該是兵刃交接,但帳篷前的所有璟朝人馬第一反應是轉身撤退,跟隨二人衝上山丘。
喊叫著的大祜追兵越過已經倒地的第一排騎兵,也跟著衝上來。逃?這是大祜的地盤,不管你們是假牧民還是真兵士,你們都無處可逃。
然而下一刻,他們的自信被驚訝推翻了。山丘兩側衝出的幾百人自兩翼直衝下來,藉著山坡的斜度,箭一般與他們擦身而過,又兩邊夾緊,形成了包抄之勢。大祜為首的軍官回身看見已經封死的來路,又看看前面剛剛衝上山坡的幾十人,揚起馬刀大吼一聲,準備帶著手下從前方突圍。但是當他們衝到一半時,看見了山坡頂上,隨風招展的帥旗。
馬達揚起手裡的長刀,直直指向頭頂天空。那些絲絲縷縷的雲彩都已經消失,接近黃昏的日光斜斜地照在他的鎧甲上,沒有表情的臉膛上,以及身後那些同樣不語的兵士身上。
絕望還沒來得及展現在大祜騎兵的瞳孔裡,馬達手裡的刀就已經揮了下去。
坡上剩下的幾百人開始了毫無懸念的俯衝。他們的刀鋒矛頭寒意凜冽,他們的目光沒有任何遲疑。馬蹄揚起的沙土和草棵彷彿單薄的屏障,把那一片血色和刃光暈染成夕陽裡的無雙佈景。
包圍圈很快縮小,隨著肢體被穿透碎裂和人的各種器官發出的聲音撕裂了空氣,地上的屍體和盔甲兵器凌亂地從包圍圈外層層顯露出來。男人的嘶吼同馬匹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彷彿重石猛力擊打了脆弱的琴絃。風吹來血腥的氣味,血霧在人群的上方飛騰,散落,再次飛騰。
馬達從那霧中騎馬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他仍在滴血的長刀。他的坐騎走近衣衣,丹風不安地後退了一步。
“龍姑娘,我奉命來接應。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前往青虎關吧。”馬達不廢話,直接對她說。
“秦大哥,我們走。”衣衣調轉馬頭,並不遲疑。
秦檀卻露出笑意。衣衣奇怪地望他一眼,他並不在意,而是回身看著已經分出勝負的伏擊。戰勝的軍士並未流連地上璟軍與祜軍橫七豎八的兵甲屍體,而是立刻恢復隊型,緊緊跟上。
“一千二百輕騎,大約還剩下一千一百。沒有超過對將軍許諾的傷亡。”馬達摸摸自己並不濃密的短短鬍鬚,彷彿鬆了口氣似的。
“只可惜沒有時間收斂屍體了。”秦檀道。
“怕什麼!”馬達在馬臀上抽了一鞭,坐騎猛躥出去,留下他篤定的話語,“——我們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