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爹爹呢？”衣衣看著旁邊藥碗，“有秦大哥與我的話……”
“不可能。”龍伯立刻說，“大祜王知道我在這裡，他的王孫賽藍也知道。你們尚且來得及脫身，老夫若離開，人人可告之。更不用說，如今情形，老夫走不動，也不想走了。”
衣衣默然，站起身，跪拜在床前，伏身龍伯腿上。
“走吧，衣衣。去叫秦檀進來，”他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你們走之前，老夫還要辦一件事。”
※※※
當熙丹公主帶著一位中年女僕進來時，衣衣看著女僕手裡的妝奩盒子，已經明白。龍伯所指的事，是他近兩年前分別時許諾的，為衣衣主持笄禮。
條件所限，一切從簡。一笄便算完成，只加一件褙子便算加服。淨手行禮後，女僕把衣衣雙鬟解開，重新梳理，然後將一支銀簪子插入盤好的髮髻。
加字之禮是熙丹公主代賓之位行的，她與龍伯交談一下，轉過來對著衣衣道：“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曰懷曦甫。”
衣衣雖然為龍伯給她的字微微發怔，但也還是拜道：“某雖不敏，敢不夙夜祗來。”接著跪向龍伯。
龍伯道：“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今天起衣衣不是孩子了，你有選擇的權利，但你也有要負的責任。天擇爾而立，雖女兒不憚天責，這是爹爹對你的希冀。”
衣衣拜道：“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龍伯不再說什麼，對著一直站在旁邊的秦檀抬抬手：“準備上路吧。”
衣衣便起身，最後一次注視爹爹的容顏。他兩年間就老了數歲，不復當時日日仙潔之態。但是他的神情更加堅定平靜，眼底可見光明。
秦檀已經取了所有行李在手上，只待去藥鋪取兩人馬匹啟程。熙丹公主早已遣退女僕，旁觀無語。
“龍懷曦……拜別父親。從今而後，必當盡全心力，擔當畢生之責。”衣衣字字篤定地對著龍伯道。
“好好保重，爹爹會以你為傲的。”他笑著，眼裡閃著水的盈光。
衣衣磕了一個頭，起身往外走。
“衣衣——”龍伯喚住她。
她轉回身，望著爹爹的臉。
龍伯彷彿遲疑，最後仍是低低地說：“對他，好一些。”
衣衣嘴脣動了動，沒有再說什麼，退著走出了帳門。
秦檀隨後拜別龍伯，拿著行李出來。衣衣覺得腳上踩的皆是棉絮，不知所往。秦檀輕輕碰碰她肩膀，示意方向。兩人一路無言走到藥鋪外，準備牽房後拴著的馬匹。
“等等！”秦檀忽然拽著衣衣閃身，躲到藥鋪側牆。
不過擦肩，一列兵士已經進了藥鋪，配刀束甲，氣勢洶洶。秦檀湊到窗下，聽了一陣，轉頭輕輕對衣衣道：“在搜我們。快去牽馬。”
衣衣重新易容為少年，與秦檀牽了銅天與丹風，往都城之外前進。一路與盤查的巡兵遭遇，躲過兩次，快到城外時候，突然迎面被攔截。
“停步！”為首的軍官伸手示意。
聽不懂大祜語，這手勢還是明白的。衣衣用餘光看見那軍官身後不遠，站在道旁註視著她的，是醫官達慕。
秦檀壓低嗓音：“拔劍，衝過去，往東不要停。”
衣衣與秦檀同時拔兵器。不同的是秦檀此番帶的是雷火鞭，中空兩用。他可將其作為鞭使用，因內部裝有火藥，又可當作火銃。火銃一發，馬驚人仰，一片混亂。在這瞬息之間，衣衣策馬已經衝了出去，直往東奔。秦檀斷後，迅速填裝火藥，繼續發射。
然而驚過之後，大祜軍隊已經知道他們就是要找的人，立刻從狼狽中脫離出來，打馬便追。城中搜查的各小股兵士也聞訊跟上，緊緊咬住二人坐騎。
“丹風，丹風！”衣衣伏在馬鞍上躲避零星的飛箭，催促著身下的馬兒。
那些大祜軍隊不知是為了抓活的還是覺得這兩個人根本不在話下，箭射得歪得離譜，還不如說是為了嚇唬更合適些。然而銅天與丹風兩匹馬在這樣危急的時刻，顯露出了他們優異的血統和身體素質。銅天對自己背上不時發射火銃的巨響充耳不聞，只是隨著丹風向前，向前！丹風四蹄狂奔，鼻息深重，矯健有力，彷彿一道紅色的火焰，點燃了茫茫草原。它們的速度毫不遜色於身後善奔的大祜馬，惹來大祜兵士驚呼。
大祜軍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近了。衣衣咬著牙，在呼嘯的風聲中眯起眼，看著太陽所逐漸背離的方向。
東邊地平線之上，零星突起的幾乎融入草色的那些小丘，和它們周圍那些逐漸列為一排的人和馬的身影，被她疼痛著的雙眼所看見。那些人兀自不動，鎧甲在對面的夕陽映照下反射著魚鱗一般的金光。
“自己人！”秦檀在她身後，氣喘吁吁地說。他的火藥已經用盡，大祜軍在他們身後五丈不到的距離窮追不捨。他們幾乎可以聽見軍隊裡疑問的聲音。顯然大祜軍也看到了對面那些本應該是牧民的傢伙們。
衣衣的心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了，胸膛的起伏和丹風的呼吸融在一起，就那樣奔向接近等待的援軍。看陣勢，援軍的數量不會超過一百個，但是追在他們身後的大祜軍隊人數應該已經不少於二百人。身後那擂鼓一般的轟鳴是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是追逐過無數大璟兵士的聲音，是死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