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檀自帳門走出來,看見衣衣一個人站在旁邊。三丈外是公主侍衛攜刀來回行走,不時掃過一眼來。秦檀抬起頭,看見頭頂的天空鋪滿絲絲縷縷的雲彩,彷彿被風的掃帚均勻掃開,直向天際。
“秦大哥。”衣衣看見他出來,於是靠近,臉上寫著憂鬱。
他用了很久,把目光從天上拉回來,聚焦到她臉上,然後微笑,說:“衣衣,你進去吧。龍伯有話說給你。”
“嗯。”她抬腳往裡走,卻被他拉住。
“你答應過我,不再衝動的。”他提醒她。
衣衣回眸一笑:“我答應的一定會做到。”
他眨眨眼,放開她的袖子。
“爹爹……”衣衣進帳,繞過屏風,直奔床前。
龍伯笑道:“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有事情就總是要用跑。”
衣衣笑不出來。她學過的醫術之道告訴她,坐在**談笑風生的這個人,是硬撐的。而這個正在硬撐的老人,是為了她才如此。
“你那是什麼神情?”龍伯指指帳篷角落,“去,搬了胡床來坐。”
衣衣遵照指示,搬了那個行軍馬紮到床前來,規規矩矩坐了。
“今日老夫說的話,你句句都要牢記。”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不容質疑的口吻,“關乎你性命前途,關乎許多人性命前途,關乎整個璟朝之性命前途。必須認真行事。”
“爹爹,你不能激動的……”衣衣話沒說完,就見龍伯突然朝她伸出手來,她一愣。
“你學過的,老夫曉得。現在你來給我把把脈吧。”他朝她示意。
衣衣便扶住他手腕,搭好脈,低著頭切脈象。一刻以後,她驚恐地抬眼。
“老夫再問你,要不要好好聽話?”他直視她問道。
衣衣收回手,端端坐好,重重點一下頭。
“衣衣,自你三歲,老夫把你從龍惜年手中接過撫養,中間十年。你父親是高潔剛正之士,不論人品或者為官之節,都無可挑剔。便是在面對妻兒被害的情形時,也從未懼怕退縮。老夫撫養你,亦寄希望與你,願你繼承父親之志,做賢良人。老夫一直是朝著這個方向盡力而為的。”龍伯停了一下,道,“只是,過去的恩怨放在每人心裡皆是心結,不解開,便永無寧日。御曛之錯,錯得無可救藥,若因為愛一個人,去毀掉所有阻礙之人,甚至遷怒更多,波及無辜,那便不是什麼愛了。這錯她已然犯下,離不開有些人的縱容……甚至可以說是助紂為虐之舉,老夫也在其中。依太祖之行,必然不會讓她有那些惡事層出,但她之所想,又最終超出了一個公主任性的範圍。她如今想要的不是報復與解氣了,她想要的是權力,最大的權力。而你知道,要阻止她,少不得你。那些所謂謠傳也好,神話也罷,龍家御家的事歸根到底是權力的事。衣衣你不想要權力,但是你想要公道,對不對?”
“爹爹想要我做什麼?”衣衣看著他。
“比起要你做什麼,老夫現在更想問你一個問題。衣衣……”他攫住她目光裡忽然出現的一縷躲閃,問,“玉弓將軍,你覺得如何?”
“……我想要的公道,與將軍又沒有甚麼關係。”她臉上有些僵,回答。
“那好。老夫想給你講另外一段故事。”他坐直身體,平了喘息,繼續說道,“羲南親王,如今皇帝的三弟,從小跟太子,也就是如今皇帝十分親近。他的最初讀書學字,都是太子親手教的。十歲之後,入了學,有翰林教授,也還是整日黏著年輕的皇帝。他的二皇兄不喜歡他,總是欺負他,太主也從來不給他好臉色,經常無視他的存在,甚至幾次故意整治他。他的大皇兄,也就是皇帝對此太擔心,所以十歲以後他被皇帝牢牢控在後宮之內,深院廣庭,不與外人接觸。到了他十七歲那一年,皇帝新選宮女,太主說羲南王年紀已長,按皇家之制,理應提前冠禮並去就封。滿朝官員大多贊同太主,皇帝無奈,只好照辦。羲南王到了煙州就封,太主卻換了一副態度,整日送他美人與珍奇,雜技玩具從不停進。羲南王欣然接受,也樂在其中,樣樣玩得熟練。他二十歲那一年,由太主牽線,皇帝主婚,娶了煙州本地的大戶小姐韋如蘇。”
“就是……已經不在了的那一位韋家大小姐?”衣衣問。那是韋歡的姐姐。
“正是。韋如蘇是太祖養女御熒與煙州商人韋關星之女。御熒原本姓江,是當初龍千江手下悍將江勐的女兒。江勐死後,太祖收養了其女,封公主,賜姓御。御熒死後羅氏為夫人,不顧韋如蘇與其表兄兩情相悅並有婚約之實,答應太主將韋如蘇嫁入羲南王府。昏禮辦得十分倉促,一切從簡,乃至連京師也未覲見,就將新娘送入王府而已。韋關星對女兒一向淡漠,而又依賴太主權勢,便希望藉此事更獲益處。可惜,羲南王娶了王妃之後,照舊每日飲樂玩耍,甚至都不理會王妃時常去與表兄私會的事,也毫不在乎市井議論。羅氏曾經企圖讓韋如蘇去行王妃之權,但羲南王對韋如蘇極溫良,不許韋家為難她,但也絕不與她親近。兩人各玩各的,互不影響,彷彿默契。”龍伯頷首,“御曛的棋下的不可說不好,但棋是棋人是人。最後的情形卻不是她想要的。於是那一年的萬壽節前,羲南王妃忽然患病,羲南王攜王妃北上覲見,又一路勞頓,在京師住了幾日,王妃就回天乏力了。皇帝賜王妃葬於皇家外陵,羲南王獨自回煙州服期一年。這期間,太主又推薦了幾位大家閨秀,皇帝以服期不滿而推下了。到了今年,服期已滿,羲南王要不要娶新王妃,很難說了。衣衣,你明白了嗎?”
“爹爹的意思是,要我跟羲南王……”她抬眼看著龍伯,心情難平,“這與我對玉弓將軍有何看法何干?”
“衣衣是聰明的,老夫從不懷疑。所以你自己是清楚的,老夫是御傢什麼人,老夫的親生兒子是什麼人,一路而來,你不可能沒有想過。這件事,老夫要親自告訴你,而不是將來你歷盡辛苦,卻讓別人告訴你。”龍伯聲音篤定,眼神溫存,“衣衣,如果要在老夫三個兒子中選擇一人作為你的夫君。老夫希望你選自己真正喜歡的那一個。”
衣衣眼裡逐漸蒙上一層淡淡霧氣,嘴角卻牽起,道:“爹爹,我早該想一想你為何要化名龍日翟的。真龍天子,洪德皇帝,並沒有駕崩,你是因為我姑母龍靈,為了龍家,為了我,才捨棄了那些。”
“不是老夫捨棄了那些。是那些拋棄了老夫。龍靈離開皇宮,我就突然明白自己的所需到底是什麼。而她的死訊傳來,龍惜年的被追殺之信傳來,老夫就決定不再坐視了。不僅不坐視,也不再回去了。回望那些日子,這些年最強烈的體會居然是:老夫真的不適合當一國之君。”龍伯笑得眼角紋路發散,眼光閃動,“也許青州王,我的弟弟,更適合也說不定。不過如今我的長子,他是個好皇帝,比老夫強許多,若是你執意要與他在一起,老夫也不好反對。”
“爹爹你不要打趣我。”衣衣垂下頭,“你是誰一點也不重要。我跟誰在一起,也不重要。我只想在這裡陪你……哪怕一天兩天,哪怕屈指可數。”
“所以,我要你做的事情是——走吧,立刻就走,往西南,從青虎關回璟朝。別耽擱,此地危險。”龍伯斂了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