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大約一里,到一座有衛士把守的轅門外。藥鋪夥計那昆上去與衛士攀談,一派熟識的模樣。衛士側頭看了看那昆後面跟隨的兩人,轉身往門裡去。過不多久,一箇中年男子跟著走了出來,此人布袍束帶,薄發瘦須,雙眼細小。
“喏,這就是達慕大人。”那昆給秦檀介紹。
秦檀上前拜過,達慕臉上帶著疑惑之色,倒也立刻回禮。
“我回去了。達慕大人。東家還有事派給我,改日再來拜訪。”那昆改說祜語,拱手離開。
“二位是璟朝人?”達慕開口,也是漢話,雖不甚標準。同時他視線在兩人身上打了個來回。
秦檀回答:“是。此番拜訪乃是因為一個人。”
達慕於是把目光固定在秦檀臉上:“什麼人?”
秦檀伸出一手,攤開掌心。達慕低頭看到那上一隻已經死去的白色蝴蝶。他臉色陡然一變,抬起頭:“請跟我來。”
達慕並沒有領二人去自己帳內,而是徑直帶他們走到正中大帳,低聲請門衛通報。
衛兵進去喚侍女,侍女掀開帳門厚氈打量了兩陌生人後,進帳去。
厚氈再度掀開,出來的是年過半百的女子。綾羅窄袖,裘皮披著,頭上珠環叮噹。雖然年紀已長,面容已衰,但身形矯然,雙眸明亮。她看看兩人,以漢話問道:“娜娜在哪裡?”
秦檀施禮以後,不卑不亢反問:“公主殿下,龍伯在哪裡?”
熙丹公主眯起眼睛,沉聲道:“龍伯?”
“正是。姓龍,諱名日翟。”秦檀道。
熙丹公主玩味地打量秦檀的表情,而他自是溫和不變。過了一刻,她轉頭對達慕道:“你可以繼續去守著了。”
待達慕走了,她方才又看一眼秦檀:“二位請入帳。”
帳內一股花草和皮革混合的氣味,原是公主臥帳,內外隔開兩間,外面擺放了桌案,坐墊,長席,鋪著地毯,帳壁上還掛了一張地圖,此外就是一些日用零碎。幾無長物,但皆是貴器,簡單而實用。
“請上座。新吉,倒茶。”熙丹公主不緊不慢坐上首位。
於是坐下的二人面前多了碗熱氣騰騰的奶茶,還有盤奶渣糕。公主敬茶,二人飲下。
“現在請說說吧,告訴我你們知道的,而我也會告訴你們你們想知道的。交換的意義,我很瞭解。”她似笑非笑,點了一下頭。
“既然公主是直爽之人,秦某也不好繞圈子了。”秦檀望著她,道,“晚輩秦檀,旁邊這位是我徒弟。晚輩是玉弓將軍友人,如今九川郡主已經送信抵達澍陽,因染病暫留於將軍府上。不過如今已經病癒,待到時機合適,必當送回公主身邊。”
“秦檀,我識得你的姓名。……她染了什麼病?”公主問。
對這質疑,秦檀答得懇切:“因被人誤認,中了一種毒。後來已經解開,不會留下妨礙,請公主放心。”
“你說放心我就放心了?”公主冷笑一聲,“我女兒不是為了我和她自己去璟朝報訊的。這是通敵之罪,而你們居然讓她受了這個?那麼,你是厚著臉皮來接那位龍日翟的麼?”
“那也要看龍伯的意思。”秦檀語氣並無改變,“就像公主的通敵之舉,也是因為龍伯的意思一樣。”
“不要與我說這些。我仁至義盡,從此彼此是敵。這風險我擔了,乃至我女兒無辜也承受下來。從此再無瓜葛。”她說到後來,語氣低迷,彷彿陷入回憶,繼而又抬高音調,“我也不相瞞,便是你們要接走他,他也不一定就能回去。”
“為何?”秦檀的臉色凝重起來。
“你不會是在璟朝就跟蹤了達慕的吧,年輕人?”熙丹公主幾乎是帶有一分欣賞地看著秦檀,“你如果瞭解了他買的那些藥材,就應該知道你的龍伯為何不能走了。”
“事情來龍去脈,還望公主殿下賜教。”秦檀道。
“說來話長了。”她側了身子,倚著靠墊斜坐了,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緩緩道,“兩年前,你們西南屬國叛軍攻入邊陲時候,玉弓軍說好與兩屬國禁軍合擊叛軍的。不過桑樾國的國王那時不是薨了嗎,王子正當繼位,要娶嘛兒國公主為後。結果公主悔婚了,讓桑樾國大失面子,便是嘛兒國國王願綁公主送親,他們也不接受了。後來爭執加劇,兩國就鬧了個糊塗,桑樾國呢,乾脆就撤軍不打了。因為傳言導致公主悔婚的是玉弓軍的參將。如此這般,三路夾擊的軍隊少了一隊,叛軍得其道,想要與我大祜反夾擊玉弓軍。我是帶了兵去的,走到西邊了,就要攻打你們那個小邊關入境呢,可是這個時候,不該來的人來了。”
“是龍伯。”秦檀毫不驚訝地說。
“看來這一段你知道。不過他以人情說服了我,卻說服不了我的父王啊。兩國爭利,豈容聒噪?”公主笑道,“我以前以為他已經過世了。再度見到他,他那麼冷靜地對我說‘還記得當年的約定否’時,我還覺得是在發夢。可是他還活著,所以約定要算數。於是我不顧父王震怒,打道回府。為了幫我擔責,他最後決定跟我一起回來。”
“所以,這兩年,他都在大祜,公主身邊?”
“不。有一年時間,他在我父王身邊。我父親把他軟禁起來了。”
秦檀便問重點:“他如何患了傷病?”
“兩個月前,我的侄兒帶兵攻打青虎關。我勸他避重就輕,不要與玉弓軍對抗,他告訴我他自有辦法。結果他的辦法就是把龍日翟放在陣前,架著刀槍,直殺關口。”公主垂下眼瞼,“其實他早就想殺龍日翟的,是父王和我不許。我兄長早逝,侄兒和我皆有繼位之權,如今父王病重,到時龍日翟會回到我帳下,我的侄兒怕這個人會成為我的軍師,滅了他繼位之望。戰前他對父王說不會傷害這個人質,父王信了他。結果就是,他們幾乎衝入關口,結果玉弓軍於城上發一矢,正中人質。”
“是誰發的,公主可知?”秦檀問。
熙丹公主笑道:“我若去了也不一定認得,何況未曾去?我那侄兒,也是第一次見玉弓軍,便更不可能知曉了。最後他們敗兵,帶著奄奄一息的龍日翟回帳,那人就剩下一口氣了,卻也喘得頑強,跟他年輕時毫無二致。我對侄兒發了火,趁機把龍日翟要了回來,養傷到現在,可惜迴天乏力。”
衣衣一直保持緘默,不曾冒失開口。聽到這裡,終是忍不住動容起來。桌下秦檀握住她指尖,仍是溫緩恭敬地對公主道:“那麼,便請求公主,讓我等見見他。”
“哦?”熙丹公主注意到兩人桌下動作,換了個姿勢坐,懶懶道,“是你要見,還是這個小姑娘?”
被識破易容,兩人皆有驚訝。秦檀很快鎮定,微笑道:“女子行走多有不便,易容雖屬無奈,卻也瞞不過公主殿下慧眼。晚輩盼見龍伯,我徒弟亦然。”
“聞言,他收養了璟朝的小皇后。可是這一位?不然,我想不出哪個小女娃會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看他。”熙丹公主盯著衣衣,“若是真的,我豈不是撿了大便宜。”
秦檀聞言,反而露出大大笑容,道:“那麼,有勞公主殿下。”
設在公主大帳之後的駝色小帳,並不符合公主行在的佈局。但是唯有如此,它距離公主大帳最近。熙丹公主帶著兩人進入這一間小帳。帳門進去不遠是一道屏風,遮擋門口進入的風塵。帳內有藥湯苦澀氣味,有衣衣所**的傷患氣味,有安靜而落寞的親人的氣味。
達慕輕聲地走出屏風來,對著熙丹公主捂住心房傾身行禮。
“睡了?”熙丹公主也一樣輕聲。
達慕點頭:“侍女說睡了有一個時辰了。晚間總是虛汗不止,輾轉不能入睡,白天食用了半碗粟米粥,稍稍睡些。”
“那就等他醒了再說吧。”熙丹公主道。此話當然不是對達慕說的。
衣衣注視那一道屏風,薄薄輕輕,上面鏤空木雕琢的是策馬獵狐圖。看不透的距離。
“病人需要休息,還請客人暫坐。”達慕道。
衣衣回頭看看秦檀,不願意動。秦檀看看公主,公主視而不見。於是秦檀只好扯扯衣衣袖子,意思是說,忍一忍罷。
回到公主大帳,剛剛就座。那熙丹公主就派了侍女取了一張琴來。琴囊是江南錦繡花鳥,卻落了一層灰。
“我是不會彈琴的人。但這張琴我收藏了已有十二年。”她撫摩擺上桌來的這張鳳勢式琴,琴面之上蛇腹裂紋路明晰,“它的名字,叫鳴泉。”
“鳴泉?”衣衣望著那張琴,道,“爹爹說,除了御靈琴,他最愛的一張就叫鳴泉。那琴他送給了一位朋友。”
“朋友。”熙丹公主淺淺笑道,“對,朋友。如同今日娜娜與玉弓將軍一般的‘朋友’。他對我說,人生至樂,不過是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他的御靈琴自己藏好了,他那一壺酒我陪他喝了,可是他說,他的一溪雲永不再有了。”
在衣衣已經開始模糊的記憶裡,在櫻桃閣做工的日子中,一個隱藏著玄機的時刻,綰絳曾經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她說,玉弓將軍曾言,琴非聽技,乃以聽心。至多一人一琴一知己,一茶一曲一溪雲。她想起那些懵懂而迷茫的時刻,那時如何能預料到,今日竟是坐在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聽一個異族人講爹爹心情。
“御靈琴乃璟朝最好的琴師斫出,那人在璟朝立國之初已經亡故。御靈琴本是他贈與龍日翟的無名琴。在那之前,鳴泉是他的最愛。後來,有一天,龍日翟親手書刻御靈二字在琴背後。從那時起,鳴泉就在他心裡退居第二了。”熙丹公主嘆了一聲,“我是隻會舞刀弄劍的人,我彈不懂它的。姑娘,你能不能讓我聽一聽,他所珍愛的人彈它的聲音?”
熙丹公主語氣裡的哀傷,與初見她那時的魄力硬氣截然不同。她的哀傷裡有決絕和無可奈何。但她注視衣衣的眼神只是期望。
衣衣道:“願意效勞。”
“我幫你換弦。”秦檀立刻起身,上前去接過琴來,拆去已經老化的七根琴絃,從包袱裡取了御靈琴的備用絲絃出來,安到鳴泉上頭。最後,他輕輕把琴放置到衣衣身前。
衣衣調絃。片刻之後,她抬頭看著公主。
“請你隨意。”熙丹公主回道。
於是衣衣開始彈《憶故人》。泛音開頭,如入幽谷。漸入沉穩,終走向緩而纏綿。熙丹公主與秦檀皆是無聲聆聽,各懷所思。鳴泉音空靈脆清,高如溪流敲擊,低如河勢迴旋,接續不斷,終歸大海。
琴音結束之時,大帳的氈簾被掀起,一個男人緩步走了進來。他身上披著薄毯,束髮清矍,鬍鬚花白,手掌輕輕按在胸前,走路不甚穩當。他進門便直視琴聲的來處,然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望著琴後易容成少年的彈琴的姑娘。
衣衣幾乎忘記起身,睜大眼睛看著那瘦削而失卻大半血色的容顏。
“……爹爹,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