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檀已經站起來,繞過桌去走向龍伯,在他的注視下,跪地稽首。
熙丹公主坐在案後,斜倚不動,冷眼旁觀。
“找到老夫的,是你才對吧?”龍伯待他拜過,把手伸出來。
秦檀便起身扶住他,恭敬道:“在京師聽聞九川郡主報訊,又在瓊關探得蛛絲馬跡。”
“衣衣。”龍伯轉向她,目光令她幾乎掉下淚來。
“爹爹……”她走過去,不敢再似從前幼時一般撲進他懷中,只是站在他跟前,任他手指觸及她面龐。她抬手摘掉了易容的皮囊,以自己的面容相對。
“爹爹的衣衣長大了。”他笑得寬慰而無力。
“爹爹。你的傷……”衣衣注意到龍伯捂著胸口的手在顫抖。
熙丹公主擊掌喚人:“達慕!”
達慕聞聲進帳:“公主。”
“讓你看著人,你去做什麼了?扶回去。”她冷色道。
“不必。”龍伯看著熙丹公主,“我與他二人有話說。他們扶我回去就好。”
“請便。”她也淡淡回覆。
衣衣上前扶住他,與秦檀一起。秦檀回身向公主欠身,然後架起龍伯,帶他回後面的駝色帳篷。
放下帳篷的氈簾,兩人把龍伯扶到屏風之後。這裡一張鋪了厚厚毛氈與獸皮的行軍床就是龍伯的休憩之地。衣衣幫龍伯蓋好被子之後,順手端起旁邊桌上的藥碗放到鼻翼下嗅了嗅,皺眉:“爹爹……這藥太過……”
“衣衣,你先出去。我要與你秦大哥說話。”龍伯道。
衣衣微微愕然,只是放下藥碗,點點頭出去了。
龍伯看著那道身影消失,視線卻久久不轉回來。秦檀瞭然地沉默。龍伯坐起身,取了衣衣方才嗅的藥碗在手,直視秦檀,說:“你知道?”
“皆已知曉。但請龍伯明示,接下來要如何?”秦檀望著藥碗裡剩的那藥湯底,道。
“事已至此,老夫希望你能一直站在煥兒那一邊。”龍伯緩慢而斟酌,“秦檀,自那年我把你從死獄解出,你已為老夫效力五年。姑且不論你與煥兒兩人的情誼,單說此事,早已不必糾結於心,為御家事情奔波來償還。”
“這是晚輩自願,亦是應該。請不必介懷。”秦檀答道。
“你所自願的事,應當不在商旅亦不在鸞殿。老夫知你那年以後性情改變,只留意山水江湖,不愛人情世故。但你為了御家事情,放棄自在,把許多事都做得極為妥帖,今日又千里迢迢帶著衣衣來尋,老夫也要對你道聲感激。”龍伯抬抬手,把秦檀的“晚輩惶恐”四個字堵在他嘴裡,接著說,“但,今時今日,仍然需要你幫助。所以暫時還不能令你擺脫束縛。”
“龍伯您言重了。便是越山潛海,又有什麼不該讓我去做的?吩咐便是。”秦檀毫不猶豫回答。
“這是最後一次,老夫從此不能,也不會再要求你做任何事了。”龍伯微微一笑,卻笑得秦檀肩頭一抖。
“是要晚輩帶衣衣回京師,交付與陛下麼?”秦檀看著他。
龍伯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便是交付給殿下。”秦檀依舊平靜。
龍伯便又笑了:“如今璟朝尚且沒有太子殿下,你要交給誰?”
“交給喜愛衣衣,也為衣衣所喜愛的人。衣衣喜愛的人,便是未來的殿下。”秦檀回答,“只是,時機尚且不夠成熟。”
“邊境之事要儘速解決,之後避免不得要與他人相爭,殊為不易。所以未來的殿下任重道遠,此刻怕是沒有什麼心情談婚論嫁。而衣衣的心結還很重,又年輕,也不是最適宜的時候。他們兩個可以等,但是別人會等嗎?”龍伯嘆了一聲。
“可是……陛下的小皇子如今還好好的。況且……斫北親王畢竟也是您的皇子,晚輩斗膽相問,只有他才可以繼位嗎?”
“其實你心中已有答案。就是想在老夫口中得一道確認之意,是不是?”龍伯輕輕搖頭,“作為父親,老夫心裡一直心存愧疚。年輕時候未曾體會為父之情,那時曾因為父皇待弟弟們不如待我,因此暗暗發誓將來要對兒子一視同仁。可是當我坐在寶座之上,看到每個兒子身後那些臣工外戚的影子綽綽而動,我就無法再順利地去實現誓言。而因為一個我愛的女子,甚至荒廢了對所有兒子的父愛,因而三個兒子並無一人對我有父子恩情的體會。這是我犯下的最不可饒恕的錯誤。
“但是就今日情形而言,作為尚且有些力量左右國之未來的人,老夫只想推出一個最合適的君主。烺兒可稱英主,但體質決定他在位時光有限,他的子嗣,只要御曛尚在,就難以登上皇位,甚至難以活到成年。而御曛手中的燁兒太愛慾望,驕縱稍過,他雖可為良將,若居上位則容易為人所控。煥兒,不僅僅因為他是我與龍靈之子,更因為他不像我,倒像太祖,所以我著意讓他從小跟烺兒在一起,又暗給了他一個身份可不必受擾地早早懂得國之軍事。現在,他唯一青澀的方面……是感情。”龍伯花了很長的時間說完一段話,然後停下,肺中的聲響愈發強烈。
“龍伯……”秦檀擔憂地看著他。
“不必在意這個。老夫已然習慣,而且不會太久了。”他搖搖頭,轉開話題,“他是因為除了烺兒沒有人給過他感情才變成如此的。老夫相信便是與他一個貴戚家的刁鑽女兒,他也能遊刃有餘地應對,把內外都兼顧。可是,老夫不願他用一生去應對,皇帝要應對的事已經太多了。而烺兒的密探曾來捎信與我說,煥兒對待衣衣很好。不是秦檀對待衣衣那種好,而是對他自己來說,怪異的好。烺兒用了怪異這個詞,多少玄機啊。”
“可是,陛下他……陛下他畢竟有小皇子在了。即便是要培育儲君,也是小皇子優先。”秦檀猶豫道,“即便是陛下帶大了羲南王為事實,可子嗣與兄弟畢竟不同。”
“這就是為何,我遲遲不提此事的原因。”龍伯自袖中取出一信,遞給秦檀。
秦檀開啟信紙,迅速瀏覽,然後驚愕:“第三位小皇子也……”
“烺兒一個人,仍然不是她的對手。老夫來到大祜,不僅僅是為了利用熙丹牽制大祜軍,不致璟朝腹背受敵。而且,還要阻斷御曛與大祜暗通之路。她已經殺害老夫三個孫兒了,老夫當年答應過太祖,無論何事,絕不為難姊姊。但得了幾道免死鐵券便肆意妄為,無視再三警告。便是當年因為她的婚事心存內疚的太祖,知道了也要處置她的。她任性了大半生了,不過是仗著身份玩弄權力,如今也該有一個了結了。”龍伯冷冷道,“仁至義盡,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