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衣衣與秦檀幾乎異口同聲。
“怎麼會……她是我嫂嫂……”衣衣不相信地說,這時被從全神貫注中打擾了的柳落抬起頭來,正以一雙止水般雙眼對上衣衣疑慮的眸子,剎那之間,那水就漾起波光來。
“衣衣……”柳落驚愕地低低喚道,進而驚叫一聲,是繡花針紮在了手指上。
“嫂嫂。”衣衣快步過去,抓過她的手指,上面一顆血珠兒正在凝成。
柳落抽回手,仍是一臉不信的表情:“你……你來找我?”
“不。”衣衣不想流露哀傷,可卻無法阻止語氣之間的淒涼,“不是我來找你,不是我來找你而已……還有一個人。”她卸下背後包裹,取出胡不傾留下的短劍,遞到柳落面前,“還有一個人,和我一起來找你。”
柳落已經站起身,低頭注視著那把短劍,卻並未伸手接過去。繼而抬起眼來,看著衣衣身後的兩個男人。
衣衣便說:“那位是秦大哥,他帶我來澍陽的,他是我爹爹朋友的長子。而陳公子……”
“把劍收起吧,這屋裡不能留兵器。”陳弈打斷衣衣,說,“除非你們現在要帶她走。”
衣衣覺得事情有什麼地方不對,把劍收了回來,盯著柳落。
柳落幾乎是嘲笑地看了陳弈一眼,道:“陳弈,你抬舉我了,如今我便是想動,動得了麼?”
陳弈付之一撇嘴:“天曉得。棄婦什麼事做不出來?”
柳落聞言立刻臉寒,雙眼死死瞪他。
“我想跟嫂嫂單獨待一會。”衣衣說。
陳弈望了衣衣一眼,側身去與秦檀附耳說了兩句話。秦檀先是點了下頭,然後表情沒變,走到衣衣身邊:“我在門口等你,把行裝和琴都交給我。”
衣衣看見他眼裡篤定,便沒有問什麼,照辦。
兩個男人出門去。衣衣才又看著柳落。房裡香爐裡散出的煙霧,嫋嫋飄到眼前。
“衣衣,你長高了,也變美了。病好了,是嗎?”柳落問。
“嫂嫂,發生了什麼事?”衣衣沒有回答她問題。
柳落側過臉去,藉以移開目光,一邊輕輕摸了摸鬢角,一邊笑道:“你知道他們為何要收走你手裡的東西?”
“不知道。”
“因為他們怕我藉機傷你。”她笑聲清脆,但卻不是衣衣所知道的那種柳落的笑,“我敢說陳弈對你那秦大哥說的話是問你會不會武功。看來衣衣這兩年學了不少東西。”
“嫂嫂,為什麼會這樣?”衣衣目不轉睛,一定要聽到答案。
柳落坐回到躺椅上,繼續繡她的花,道:“不要叫我嫂嫂。我不是你的嫂嫂,早就不是了。”
衣衣說:“便是你不告訴我,也會有別人告訴我的。但是我要聽你說。”
“好妹妹,你若不是姓龍,我是樂意當你姐姐的。但你姓了龍,就讓我的日子變得難過了。如今你會過得越來越好,乃至平步青雲,而我呢,只有被從一個利用者手裡轉到另一個利用者手裡,直到他們不耐煩,除掉我。”柳落言語輕鬆,彷彿說的事全於己無關。
“我們離開隱泉村以後,叛軍佔了村裡,村人都被殺了。柳村長也……”衣衣停口。
“我知道得不比你晚。只是未曾見過父親屍首罷了,但我也不願意為他服期,他不配。”柳落道。
“嫂嫂……”
“我說過了不要叫我嫂嫂!”柳落忽然跳起,把繃子砸到衣衣身上,恨恨道。
衣衣一動不動,面無表情,“那好吧,柳姑娘。”
“對,我是柳落,我是斫北王藩王府前指揮使柳揚川的女兒柳落,我是臨珫侯陳弈宅裡的囚犯柳落,我是被龍伯、玉弓將軍和胡不傾一起利用了的女人柳落!”她幾乎貼上衣衣的臉,逼視道,“是你讓一切成了這個樣子!”
“那麼,我是怎麼使你變成這個樣子的?”衣衣毫不退縮,相反,帶有期待。
柳落在她眼裡發現這種期待,反而也冷靜下來,片刻,道:“你還什麼都不知道?”
“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柳落笑了。“好極。他們想瞞著你,護著你,所以什麼都不讓你知道。你只知道自己是龍家唯一的女兒,對不對?你知道有人在爭奪你,想要除了你,對不對?除此之外,你還知道什麼嗎?我敢說你不知道,不然你不會是這種神情。”
“告訴我你為什麼變成這樣。”衣衣不再掩飾自己的哀慟了。
“我不會告訴你的。你不是說會有人告訴你嗎?”柳落笑得近乎痴色,傷心的痴色,“是門外那兩個人麼?抑或是那冷酷無情的玉弓將軍?還是已經不知所蹤的龍伯呢?你去問他們吧,既然他們那麼疼愛你,你去問啊。我一字都不會告訴你,龍朝露。”
衣衣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笑,直到她的力氣似乎都要笑沒了,重新跌坐回躺椅上,並且開始哭泣。
“你讓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如今什麼都沒有了。”柳落哭得抽噎不清,“我父親死了,我喜愛的男人從不在意我,我嫁與的男人並不愛惜我,欺辱我的男人毀了我的一生。為什麼你要平安要出頭,卻要讓我此身作為祭品?”
“你不說明白,我根本不曉得你到底在講些什麼。”衣衣撿起腳下的繃子,放到她膝蓋上,“我還會再來,嫂嫂。”
“你最好永不再來!”柳落說道,“你毀別人的同時,也會被人毀掉!不管是太主還是斫北王,你不可能逃得過!即便是今上,他也無法處處護你,你會被追到天涯海角,而那些疼你的人,那些什麼都不告訴你的人,會讓你死不瞑目!你到了那邊見到我父親,告訴他我恨他,告訴他我一輩子也不原諒他!”
“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衣衣已經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問。
柳落一怔,抬起淚眼來,冷笑一聲:“反正不會是你那個無心的大哥的!胡不傾把命都給你,他曾給我什麼?我是他們的人質,一切不過是一場設計,其實你也是。今天我被鎖在這宅裡,將來你被鎖在宮闕里,我們沒有不同。那些人能對我無情,到你無用時刻,你以為他們會對你有意麼?我等著,我就剩一口氣也會等著,我要等著看那天,你生不如死,來祭奠我自己,活著等於已經死掉的自己。”
“那好,”衣衣出奇地平靜,眸色幽然,“我們都等著吧。”
說罷,她轉身走到天井門口,敲門,然後在秦檀與陳弈複雜的眼神裡頭,漠然地離開這片琉璃天。
※※※
“你不說,我不走。”衣衣站在庭院正中。
秦檀一臉愁雲慘淡,抱著御靈琴,低頭用腳尖撮著地上砌著的他不可能輕易撮動的鵝卵石,許久,第三次重複那句話:“此事我也不甚了了,你問我我也不曉得啊。”
衣衣把目光轉向一旁看熱鬧的陳弈。陳弈閒閒站在薔薇旁邊,裝作在服侍花。
“陳公子,柳落的事,勞煩你告訴我。”衣衣說。
陳弈慢悠悠轉過頭來,說:“他沒說我還要跟你解釋什麼。我沒義務同你解釋。”
“勞煩你。”衣衣重複。
“我不高興跟人扯弄,走了。”陳弈一甩袖子,步子剛邁開一步,發現自己脖子上已經冰涼涼地截上一柄劍。
“衣衣,放下。太失禮了!”秦檀口氣毫無威懾力,令人懷疑他的阻止是否出於真心。
“我講禮太久了,所以才會變成今天這樣。”衣衣沒有鬆手的意思,看著陳弈,“陳公子,抱歉。但若你不應,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說,你知道我什麼身份嗎,小姑娘?”陳弈沒有動分毫,但臉上也沒有懼色,乃是笑呵呵說話。
“臨珫侯,皇戚。璟朝最富有之人。玉弓將軍的摯友。太主的庶子。”衣衣回答。
“如果你把最後一個身份去了,我會對你的答案滿意的。”他哼了一聲,說,“你氣得我都不知道害怕了。”可是他雙眼裡閃爍的簡直是歡喜,一臉“好久沒這麼刺激了”的表情。
衣衣翻了翻眼睛,說:“答應了嗎?”
“如此彪悍舉止,我還不答應,那豈不是自尋死路。大丈夫一言既出,天馬難追。”他伸出一根食指指著頭頂蒼天,“所以我們去涼亭裡頭慢慢說吧?”
秦檀在一邊看他,原本的一臉愁雲慘淡,已經變成了看街頭無賴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