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坐在木墩上，看秦檀在不遠處悠然自得地撥弄御靈琴。他人神情閒淡，手下卻帶著不同感覺，彈著《平沙落雁》簡直像是《平落殺雁》。
桌上茶果紋絲未動，讓主人十分沮喪。陳弈雖然仍矜持地端坐著，卻皺了一把眉頭。
“所以你是說，柳村長根本就不是真的村長，是斫北王派去的細作，後來被我爹爹拉攏過去，為表忠心，願以獨生女為質子嫁給胡大哥？”衣衣問。
“大致來說是這個意思。陳家和龍家在龍千江時候原本也是結成一家，但太主當年晚婚，嫁入陳家，就打破了原本的平衡。陳家很難說跟誰是一家了。”陳弈回答。
“還有呢？”
“柳落小時是在澍陽的，因為那時斫北王尚未就封，所以她父親作為宮中的武將，幾番與斫北王來往。後來斫北王就封，太主就做推手，讓今上調了柳揚川——也就是後來的柳村長和另外幾名武將為他府裡的人，去了斫北。未幾，斫北王就假說柳揚川有瀆職之舉，逐出去了。其實是當細作，帶著女兒去了隱泉村。”陳弈還是覺得桌上茶果客人看不上很沒面子，一直盯著上好的烏龍茶湯發怔。
“她所說的，喜愛的人不在意她，嫁與的人不愛惜她，欺辱她的人……又是怎麼回事？”衣衣很想讓秦檀把亂彈琴停了。
“不甚清楚。不過看當初玉弓將軍送她來的情形，她喜愛的人十有八九是玉弓吧。——你們現在是不是叫他玉弓啊？”陳弈得到肯定迴應之後，才繼續說，“嫁給胡不傾只是一種信任交換，是信物，胡不傾一門心思想著你的安危，你爹爹的安危，他哪裡管柳落什麼，娶誰都沒所謂的，貌合即可。畢竟大局之內，豈有獨身？那欺辱她的人嘛……她從我這裡跑出去，跑到斫北王府去了，她想在故居繼續生活。可惜，斫北王不這麼想，況且時任指揮使方高從前就與柳揚川有過節，如今柳揚川沒了，她的女兒拿來撒氣也不稀奇。她肚子裡的孩子，還沒出世，不好判斷是誰的，不過玉弓派人捉她回來時候，是還在方高家的**的……情形不好與你細說。”
“難怪她要恨我。”衣衣垂下眼瞼。
“有什麼可恨？你無心害她，她卻有心坑你。”陳弈扁扁嘴，說，“你們當初逃離隱泉村的時候，到了寧川縣城，她半夜曾想出城對吧？你以為她真是想回隱泉村？不，她是想去報訊，青鰲山外有斫北王的眼線據點，她想把你交給斫北王，替自己邀功的。”
“這……不可能的。她當時那麼拼命和傷心，而且——”衣衣搖頭，不敢相信。
“有什麼是不可能的？”陳弈嗤笑，“寧川縣城西驛館，全退伍兵士所經營？哪裡會有這樣的驛館，一群兵油子？那麼妥帖的小二，戰事來了生意還照做？你別傻了，那個驛館裡所有的人，從老闆到跑堂，全是真正的兵士，是玉弓軍的兵士！是玉弓早就安排好在那等著你們的，是柳落想離開的。她沒料到的是你會有勇氣獨自回村裡，更沒料到玉弓將軍從此將你置於掌控之內。”
“你是說，將軍想把我送往煙州的時候，其實他已經抓住了柳落，打算送來澍陽了？”衣衣問。
“沒錯。玉弓是想接你爹爹，胡不傾和你……如果你們願意。柳落是被他手下人送來的，後來他平定南方，北上交兵符時候來看過她。柳落很不高興啊，說話很酸楚啊。所以我判定她對玉弓有想法啊。”陳弈手一攤，無辜看著她，“在下都說完了，一年沒一次說過這麼多話了……姑娘還有賜教麼？”
“這十幾年，都是一場局。我身在其中，毫不知情。他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所謂掙扎倔強，不過鬧劇。”衣衣說完，忽然笑了，“欺騙。所謂為我好的欺騙，想除掉我的欺騙，維護大局的欺騙。”
琴聲停了。秦檀靜靜看著她。
“我不曉得我到澍陽來做什麼了。”衣衣垂下頭，“我心心念念想了兩年，可是我聽到的是這個。往事不可期許，世事多舛，我明白得太少了。關於仇恨，我知道得太淺了。”
“也沒那麼糟。起碼看玉弓的樣子，還沒那麼糟。”陳弈用指尖撓了撓頭，若有所思，“雖然我也不愛這爛攤子。但玉弓的事，我沒法不管。何況，你雖遠，畢竟也算是我的親戚……朝露妹妹，哈哈。”
衣衣苦笑一聲，抬頭問秦檀：秦大哥，將軍有沒有跟你說，我見過我嫂嫂之後，他還要怎麼安排我？你不要也學著騙我。”
“豈敢豈敢。”秦檀一臉惶恐的樣子，說，“他說，你不可能會把柳落接出來。所以讓你要麼留在陳宅，要麼去他的留府。見機行事。”
“誰見機行事？”衣衣抓字眼。
“……我。”秦檀老老實實說。
“等等，要麼留在陳宅？他怎麼沒跟我說過？”陳弈看看秦檀又看看衣衣，半是疑惑半是好奇的樣子。
“如果我都不要呢？”衣衣說。
“嗯？”秦檀眼裡掠過疑慮，但更像是知道結果後的擔憂。
“我不想待在澍陽。我不喜歡這裡。”衣衣無視陳弈如若受傷的表情，說，“我知道你要去北方邊鎮，秦大哥，帶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