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中飯,秦檀再度匆匆出門去了。負坤去吃飯的時候,負乾代替他,衣衣才發現這兩個人是雙生子,但衣裳不同,負坤又略高些,還能辨認。很快兩人又換回來。負坤仍然守在院外。
邱管家來知會說秦檀晚飯不在宅裡用,於是衣衣便一個人吃飯。負坤把飯菜都試過,才端上桌來。晚上吃過飯,上了燈火,秦檀仍舊沒回來。衣衣睏乏,便讓負坤幫著弄了熱水來洗漱,換了衣裳睡覺。
睡到不知幾更,她忽然驚醒。房上一片瓦動,未待她起身,已經有一陣風飛上了房頂。肢體纏鬥的聲音只有很短的時間,那陣風便又落回地上。
“姑娘。”負坤在門口輕輕敲。
衣衣正披了衣裳,走到門口開門。只見負坤手裡提著一柄刀,刀鋒上還有血跡。他臉色看不清楚,聲音卻很冷靜:“屋內可有異樣?”
“沒有,只聽見屋頂上動靜。”衣衣看著他陰影裡的臉。
“關上門,不要出來。我在外面,請姑娘放心。”他說完就退出去了。
衣衣便插上門,卻再也沒能入睡。在黑暗裡坐著,直到東方天青。
早上來敲門的是秦檀。他身後跟著邱管家,負乾和負坤。秦檀的臉色有些難看,把衣衣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說:“你沒睡好。”
“嗯,驚醒以後沒有再睡。”她點頭。
“是探子一名,被負坤發現,砍了一刀,跳騰輕功極好,負坤又怕有調虎離山之計沒有追他。後半夜負乾也來守這院子,不過再無刺客。”秦檀解釋幾句之後,又回身對邱管家道,“叫人把房頂修整齊。”
“是,我這就去。”邱管家仍然是謙恭但並不像真管家的語氣,說辦就去辦了。
“修屋頂,房裡很吵的。”秦檀再度看著衣衣,已經緩和了臉色,笑容也露出來,“帶上瓏光,我教你劍法去。”
“好。”衣衣立刻去取劍。
秦檀仍笑望著她背影,低低對兩側後的人道:“查仔細些,不要讓生人進來。”
“遵命。”兩人謹慎道。
衣衣聽見自己肚子裡一陣空城計鼓點。她赧然地垂下眼瞼。瓏光真真是一柄出色的好劍,這個她是明白的,不過到了自己手裡,卻比燒火棍好不了多少,無論如何找不到秦檀使用它那樣流水浮風一般的感覺。
“衣衣,你馬步扎得甚穩,拳腳也一板一眼學得紮實。鬼戮確實用心教你了,但我也在用心教你啊,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啊?”秦檀帶笑地揶揄他,“老哥哥我是沒有鬼戮的如玉少年面和迷人的落拓氣,但想當年我也是江湖一枝花呀,不,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招姑娘們討厭那……”
“秦大哥,你哪裡老了?不過廿四,什麼老哥哥老哥哥的。”衣衣沮喪地收起劍勢,說,“你沒聽見麼,是我肚子叫了。”
“啊,是麼?”他抬頭望天,“我們練了有快一個時辰了,是該吃東西了。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他笑嘻嘻揚揚手,“早上的吃食都是從外頭買鎮瀾城裡的小吃,你沒嘗過,所以這幾天我們換著來。今天是魚粥與海菜煎餅。”
“秦大哥,你好像很忙,來了這裡就沒有歇息過。我們要在鎮瀾待幾日呢?”衣衣問。
“不耐煩了麼?”秦檀見她搖頭,便接著說,“這裡是叫邱宅,但如你所見,邱良只是名義之宅主,其實我才是主人與東家。我不便拋頭面在市上到處留名,唯有最直接的大商家和官府才知道我是正主。鎮瀾富產海鹽,我便是鹽商。如今為了戍邊之重,鹽商大多要去邊疆墾荒種糧,以糧換邊鎮所放鹽引,再拿了回來販鹽,得利。我昨日在庫中查賬,並不如意,少不了要重新與鹽政官員再加溝通,如若需要,墾邊的糧田我也是要親去的。所以今日與鹽院的幾位大人遊湖之後,才可決定是如何行動。遊湖,你同我一道去。若是整日把你悶在宅裡,我與玉弓可就沒兩樣了。”
“我去?可是你們是談官商事,我去合適嗎?”衣衣懷疑。
“女眷,此種場合,只會多不會少。”他乾笑一聲,“你是我徒兒,怕他什麼。再說……”他停了停,語氣卻又狡黠起來,“你不想了解這些事麼?鹽政乃璟朝大計,關乎財收民生,君治之事。衣衣既可看景,亦可聞事,何樂不為?”
衣衣嘆口氣:“幸虧你不是我哥哥。”
換來的是秦檀帶笑給她腦袋上來的一顆爆慄。
二月春風已經吹遍省城內外。街邊的垂柳一列一列遠遠望去,似乎都蒙在鶯背色的薄霧裡。空氣中已經隱隱可以嗅到青草和花朵的新鮮味。
此刻衣衣就騎在丹風上,閉著眼揚著頭,努力在風中捕捉那些氣味。
她太過專心,乃至秦檀折了一支迎春偷偷插進她衣領中也未覺察。秦檀帶著近乎寵愛的笑容行進在她身旁,眼睛耳朵卻一刻不曾放鬆過。“既然槓上了,就別想從秦某手裡撈便宜。”
“秦大哥,你說什麼?”衣衣睜開眼。
他騎馬有節奏地晃動上半身,望著她,笑道:“我說你很好看,衣衣。”
“啊?”她這才發現衣領裡的花,拔出來,對著他一陣亂揮,可也沒捨得扔掉,就插在丹風的轡頭上。
“草已經開始長了。這裡還是暖和。”出了城門,秦檀以馬鞭指指路旁延伸到無比遠處的野道。
“夏日一定非常美,碧草連天,海氣充盈。”衣衣深吸一口氣,道。“可惜我看不到了。”
“胡說八道。”他傾身過來,就捂住她雙目。“你好好聞聞這裡的青草味,想象一下,面前是綠野無邊,然後記住它。”
“秦大哥……”她還在騎馬,被他控著有些不穩。
“小徒兒,只要你願意,夏天碧草葳蕤的時候,我帶你再來看鎮瀾城。”他在她耳畔朗朗然說,“如果到那時,你還有復得返自然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