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可以望見碧空下微波粼粼的湖水。在湖邊沿著堤道前行，走上二箭之地，就遇到迎上來的一個身穿棉布短褐的男子。他小步過來，先施禮，然後牽住兩人的坐騎，笑道：“秦官人果然是騎馬來。畫舫已經收拾停當，就待那幾位大人了。”
“四娘來了沒有？”秦檀一邊問，一邊示意衣衣下馬。
“一早來了，在領著姑娘們開嗓子，薰衣裳。聽說把剛從煙州挖過來的姑娘也帶上了。”男子陪笑道。
“哦？就是那個得罪了煙州貴戶，被找絆子下獄那個？四娘這麼快就開始用了，爽利人。”秦檀下馬，理了理一身靛藍布直身，拿出一支摺扇把玩著往前走。
“可不是嘛，那姑娘也算是緣分，就讓四娘給救過來了。當時在煙州就曉得舞跳得極好，來鎮瀾府一開張，就成了花魁一名！如今她恩客可排到七七去都來不及。”
“緣分？呵呵，”秦檀一笑，笑得卻很有些不以為然，“世上哪裡有那麼多緣分。”不過他的話說得近乎自語，只衣衣得在身旁聽見，牽馬的傢伙在後面則是伸著耳朵也只好一臉困惑。
“就在這裡等。”秦檀停下腳步，“你把馬牽去繫了，然後告訴艙裡東西都擺上來吧。”
“小人遵命。”那人低頭去了。
秦檀揹著手立在一株桃樹邊上，正對著石板路口。日光斜斜穿過樹枝灑落，映得他頭上黃玉竹節簪無比剔透。衣衣穿著翡翠色短襦配松花綠提花雙層裹紗大擺裙子，搽了淡淡胭脂，雙髻都讓綴著珠玉的絲線纏繞了，流蘇垂著到頸上，顧盼晃動。她很想問剛才秦檀與馬倌說的那個人是誰，不過抬頭看到秦檀正注視著湖面上掠過的一道黑影。那黑影迅疾，不見蹤跡。
然後路上便遠遠來了三頂官轎，一直就穩穩抬到兩人跟前。轎簾開啟，出來三個年紀不等的男人。為首是穿戴東坡巾跟鶴氅，鬍鬚花白的老人，緊跟著是一位短鬚白麵，穿青織錦直裰，腰間碩大一塊玉佩的中年男子。最後面是二十左右年紀，寶藍直裰戴儒巾的年輕男子。
“秦東家久等了。”為首的老年男子上前來說話，笑吟吟，“近兩年不見，愈發英氣老成。”
“哪裡，關大人與兩位謝大人賞光肯屈就小人此番邀約，乃秦某莫大榮幸。”秦檀拜道。
關辭煒拱拱手以還禮，目光移向正朝自己施禮的衣衣。“這位姑娘是……”
“啊，她是我收得的小徒，隨身照顧起居學些內外日行之事。衣衣，這是兩府都轉運使關諱辭煒關大人，他胞兄是當今內閣關諱辭炯關大學士，聞名海內的兩兄弟。”秦檀介紹道。
“秦檀啊，我叫你一聲東家，你就真說些什麼外道話諱來諱去的。我等不過是讀書為功名，勞頓一生無閒處罷了。你與老夫是忘年相交，倒要讓老夫每每自愧見識不如了。”關辭煒擺擺手，回身招呼後面兩人，“謝大人何以藏在後頭？”
“謝諱亭遠謝大人乃鎮瀾府海北井鹽課提舉司提舉，他身邊這位是謝大人的本家侄兒，謝光，如今正任兩府都轉運司知事。”秦檀仍舊一一介紹了。衣衣便行禮又行禮。
“秦東家看來是十分重視這位女徒麼，我等要排隊讓她辨認才可登船呢。”謝亭遠臉上也不露笑意，只淡淡道。
“叔父，秦兄之徒定非等閒，不然也不會連邱管事都不帶來卻帶了這個姑娘。等上些許時候又有什麼關係。”謝光比他叔父還不動聲色。
“謝賢弟，你何以拿我打趣？那上好的湧溪火青你可是不願喝了？”秦檀笑道。
“你少唬我，新茶還要一個月才下來，你拿去年的湧溪茶來糊弄我麼？”謝光終於露出笑容，鬆鬆快快走上前來作揖，“秦兄，一年不見，別來無恙。”
轎伕把轎子抬開。幾人便往水岸畫舫停泊處走去。沒走得幾步，就看到兩棵樹的影子之間站著一個男子。他不戴冠，鬆鬆綰了發，穿著一身海青閒閒立在道旁。肩膀上停著一隻純黑的鳥，烏鴉。
關辭煒微微皺眉，並未說話。
謝亭遠掃視那人，低聲道：“遊俠兒真是無處不在。”
謝光比較直接，道：“卻又為何找晦氣，養只烏鴉帶著，好不邪氣！整日遊蕩的這些人，卻又都有什麼用處？”
“倒也不能這麼說。”謝亭遠仍舊低低說話，“過去漠北祜族犯境時候，但凡離開大漠草原，在我璟朝攻伐，以江湖之人禦敵，均以一敵多。有些門派的一等弟子，竟有一人抗百的神力。脫離了馬上飛馳之勢的祜族人，在地上不是他們的對手。”
“叔父，這怕是傳說吧。”謝光搖了搖頭，又去看那男子，發現他正微微欠身，垂下眼瞼，不由咕噥一聲，“算他講禮。”
但衣衣注意到，那男子是在秦檀正經過他面前時才欠身的，也就是說，其實他是在與秦檀施禮。她在男子嘴角發現一抹笑意，轉眼看秦檀時，他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但嘴邊的笑紋也才剛剛消失。
“秦檀，你可與這些遊俠兒有甚麼相識的麼？”關辭煒問。
“不曾有。晚輩只是本分生意人，對武學和江湖之事，一竅不通。”秦檀不卑不亢地回答。
衣衣想起在初雲山聽說的事。秦檀是上一次武林盟主大會之勝者，是現今實打實的武林盟主。再看他一臉正經，不禁覺得好笑了。
秦檀與謝光走並排，閒淡談著話，卻不動聲色伸過一隻手，迅速地捏了捏衣衣的鼻尖。
衣衣捂著鼻子，回頭最後一次去看那穿海青的男人，卻發現那樹影之中，什麼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