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澍陽太液池通往護城河的秋水,無聲流淌。隨著各衙門在新帝區域性調配後的重新運轉,幾省的災患在發生更嚴重的事件之前及時得到了賑濟,並行免稅,令災民安心居住。北部修葺邊防的同時,清兵肅紀,整飭軍屯,區域性開放了互市,在長城內外兩個王國都剛剛有了新的君主時刻,穩定了漫長蜿蜒的邊境線。
欽定逆案全盤判定,並以太主御曛服毒自盡拉開處決叛黨的序幕不久,龍羲皇帝御之煥在大璟郅明十三年八月初十日終於出現在皇極門早朝之上。
司徒白觴的新藥,他已服了九日。
而大璟郅明十三年八月十一日,由秦伯引薦,一位隱居已久的正一道道人奉旨進宮,三個時辰後,出宮。
半個月後,連同秦伯在內的數人,進入宮門,拜別天子。
徘徊在禁城之上的最後一塊陰霾,也緩緩地消釋了。
秋去冬來,天道倫常。接近元日時候,璟朝周邊的藩屬與鄰國,逐漸開始派出使者隊伍,穿過密林,越過海峽,跨過冰河,透過雄關,來到澍河之畔的京師。他們的坐騎,服飾,口音,讓冬日的澍陽充盈著陌生而繁華的氣味。市井之間,彷彿天天都是廟會大集,四下裡熙熙攘攘,攤面鋪櫃物流豐沛,每條街道都是人聲鼎沸。
而那些擾攘,並沒有能傳入深宮。
元日的前一天,開始下雪。衣衣數著,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三場雪了,也是最大的一場。雪片有銅錢大小,飄散飛旋,染白了琉璃瓦,鋪覆了神獸丹墀。
她在萬歲山壽皇殿裡,守著一爐炭火讀書。
萬歲山上奇樹異株遍植,中間又豢養五彩禽鳥,散放竹熊鹿群。落雪之後,鹿群未及內監投食時,便在雪裡翻找草根。壽皇殿有夾火牆,周圍雪常常不能層覆便融化了,它們便圍著殿房找食物。
衣衣聽見殿外鹿鳴,放下書卷,凝神半晌,道:“蘅香,開啟門。”
“是,殿下。”蘅香取了厚皮氅子給衣衣披上,方才去拉開了殿門。
門口的梅花鹿都警覺地跑開,又不忍離去,便站在不遠處雪地裡,噴吐著白氣,窺視殿中。
衣衣與長角的鹿王對視著,它身姿俊美,體格強健,絲毫不懼怕地看著她。一雙烏亮的眸子在白雪簌簌中分外動人。
然而對視只持續了很短的一瞬,鹿群忽然像得到什麼指示一般,迅速轉身,隱入林中不見,留下一片蹄印。
接著,衣衣便聽見御前牌子的傳報:“萬歲御駕至。”
敬存與蘅香立刻理衣低頭行禮。
御之煥朝服也沒換,款款翩翩進門,一眼看到炭爐旁美人榻上的衣衣,露出笑容。
“陛下午朝畢?臣妾有失遠迎。”衣衣也笑望他。
他免了其他人的禮,徑直走到美人榻前,拿走她手上書,放到一旁燕几上,順勢坐在她身邊,握了她指尖:“還好,不算涼。問宮人說你在萬歲山頂,嚇了朕一跳。”
“這裡清靜,又有雪景,又有鹿看。”衣衣回答,“可惜陛下一來,鹿兒們懾於天威,都避去了。”
“瞧你說的多委屈。”他呵呵一笑,“這有何難?”
衣衣睜大眼,看著御之煥起身走到殿門口,只將兩手搓搓,呵呵熱氣,便放右手拇指食指到嘴裡,對著茫茫白雪樹林打了一個悠長的唿哨。
一對虯枝長角立刻從林邊露出,試探幾次,鹿王彳亍離開樹林,朝著御之煥撲踏撲踏地走過來。
御前牌子連忙將一枚蘋果放進皇帝手中。
御之煥傾身,對著鹿王亮亮手裡蘋果,笑道:“玓瓅,幾日不見就要躲著我了。”
鹿王動動耳朵,還是認為蘋果**比較大,伸脖去夠時,御之煥往回縮了幾寸手,鹿王歪著頭打量他一晌,走前兩步,去咬蘋果。於此同時,御之煥將另一手撫上它的脊背。
鹿王只是甩動耳朵,並不躲閃,專心咀嚼蘋果。
御之煥回身看著衣衣。
她笑一笑,攏緊皮裘道:“好了,算你還我了,快回來,外面冷。”
御之煥回到炭爐邊,烤一烤火,眼睛轉而注視著衣衣。她不聲不響,依舊在觀察門外重新出現的鹿群。雪花飄進殿門,未落地即消融,金磚上是水漬斑斑。
敬存送上熱茶湯來,與蘅香退去殿後。空氣裡只剩下微薄的薰香,白雪的清冷氣味,炭爐裡微弱的燃燒聲。
“衣衣。”他回到她身旁坐下。
她把視線撥回他臉上。
“我想抱抱你。”御之煥眼神與氣息一樣溫存,“我想抱抱你們。”
衣衣眸中水光瀲灩。他伸出雙臂將她小心攬起,抱上自己大腿,環在自己懷裡。
“很重吧。”衣衣低低問他。
他只是搖頭,把臉埋入她皮裘之內,頸窩之中,吸取她身上溫暖甜香。
“……之煥。”她感到他是有話說的。
“明日多國使節朝賀。祜國那邊,牒雲娜要親自來賀,求封。”他的聲音因為阻礙而含混,“衣衣,封她一個敗事王好不好?”
“什麼?”她失笑,“敗事王?”
“她那時差點害死你。王師離開青虎關時,我是強忍著讓其他人從北線走,而自己走南線的。因為我怕我見到她會忍不住再滅一次祜族大軍。”御之煥嘆了一聲,“這個封號不是很合適嗎?”
“不要胡說……”衣衣手臂攀上他的肩,“我終於還是好好的回來了。過去的事老提來做什麼。”
“嗯,既然你也明白‘過去的事老提來做什麼’,以後就不要總想提那件事。”他語氣裡帶著戲謔,一副圈套得逞的模樣。
衣衣恍然大悟他繞了一圈究竟是想說什麼。是的,他病癒之後,一直都不再提那日兩人爭吵,導致他毒發昏倒險些殞命的事。衣衣抱著愧疚,每每想提及,總是被他太極老拳避讓過去。有時衣衣說得緊了,他更是乾脆以吻封緘,也不顧旁邊有內侍宮人在。如是兩次,衣衣怕了,不再提。
“我知道了。”衣衣無奈地答應,翻翻眼睛。恰看見外面彤雲移動,雪舞紛飛,籠罩住對面山下一覽無餘的整座皇城。皇城威嚴靜謐,佇立雪中,空色迷濛中那般遙遠,又簷樓明晰,觸手可及。
片刻的寂靜之後,他又慢條斯理地開口:“衣衣仍有顧慮。”
“嗯?”
他把臉從她溫暖的頸窩抬起,凝視她,道:“衣衣身心疲憊。這座宮苑雖有天下奇珍,四海名藥,卻只能養身,不能養心。衣衣知道哪裡可以養自己的心,卻怕皇兒會成為第二個我,怕我再被你傷心。”
衣衣怔怔地看著他。
御之煥帶著和煦的笑意,彷彿說的事與自己無關:“遂今日特來釋疑:當初羲南王未有爭權之意時,因無慾而心剛。後遇龍朝露,因起欲而失剛。那時,在冀門之外,荒山之中,尋回九死一生的你,我便決定要走這一條路。因而,那時你問我,是否能應許在你死後將你埋葬青鰲山,我回答,你是要入皇陵的人,但如果是皇帝來應許……而如果你是皇后的話。”
她抓緊他的衣服,看著他深深的眼,幾乎顫抖。
“我知這世上並沒有白來的自由。小民尚且要稼穡營生,謹慎度日,更何況在漩渦之中的你和我。已經站在半山腰,不是墜下去,便是爬上來。我帶著你爬上來,是因為只有讓那些希望你墜下去的人都墜下去,我才能獲得幫你自由的權力。雖然與衣衣相處不短,但我或者從來都沒真正懂得如何愛你才是你所要,不過沒關係,起碼我現在可以滿足你許多事。比如你要離開。”他輕輕撫上她臉頰,“我捨不得。我確乎捨不得,可如果你要的話,我一定滿足。”
“之煥……”衣衣的眼淚在旋轉,然後落下,被他指尖沾染上。
“我不會讓堃兒成為第二個我。因為我會全身心教養他,不會冷落他。”他平靜地說,“傾力照料,悉心疼愛。父子二人一起等你回來。”
“堃兒?”她愣了愣。
“他的名字。御兮堃。”他微笑著摸上她懷胎八月的腹部,“還滿意嗎?”
“嗯……我想接著把守期服滿。”衣衣有些不安地解釋,“之前事太多了,總覺得服期太過敷衍。還有,我想我終於可以去拜祭祖墳了,從前我想也不敢想,如今我可以去了。”
“生下堃兒給我當人質,然後去吧。”他親親她的淚珠兒,“儘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若,若我很久都不回來呢?”衣衣心虛地看著他。
御之煥斂了笑容,默然思忖一晌,說:“那換你等我。待堃兒長大成人,足以獨當一面時,我同你隱居。最多十七年,我的兒子不會比我差,可同你保證。”
衣衣不知道還當說什麼,只好含淚抱住他。
“輕一些,朕的皇后。”他含笑擁撫,“莫傷了朕的小質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