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璟龍羲元年二月二十三,坤寧宮中徹夜燈火大明。
御之煥放下一切事務,在殿外佇立。司徒白觴陪著他,看了半夜的星星。
“為什麼還沒動靜?”御之煥終於忍不住,“自穩婆來,兩個時辰了。”
司徒白觴攔住拔腿就要進房去的他,道:“陛下,不可。裡面是最好的穩婆了,陛下去,殿下徒增壓力而已。”
“白觴。”御之煥停住腳步,呼吸卻愈發沉重,“分娩是娘奔死,兒奔生的事。越久越令人害怕。……朕現在很害怕。”
“……”司徒白觴一時啞然,看著他強忍的神情,躊躇道,“有事穩婆會出來稟報的。陛下稍安勿躁。”
“去叫個宮人出來。”他於是吩咐。
司徒白觴只好進殿門去,喚了一名助產宮人出來回話。
宮人寒夜裡也汗流滿面,匆匆出來施禮,道:“已經剪開一口,穩婆怕傷了嬰兒,不敢太過用力,但頭已要出來了。並未有大出血,請陛下安心。只是殿下性情甚為堅韌,不似其他產婦發聲多,一直也堅持著,奴婢們在旁悉心照顧著呢。”
正說著,又一盆血水換出來。
御之煥一臉要瘋掉的表情,一揮袖子:“好了你速速進去吧。”
宮人回去忙了,司徒白觴靜靜站在廊柱下,望著他。
這一場生死持續到天色胐朏。
御之煥終於聽到殿內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時,只恍若夢醒,覺得疼痛時,低頭看見雙手掌心已經被自己掐破了。
司徒白觴在御之煥衝進殿內之時,仍站立原地,在殿內歡騰之聲裡,放鬆了雙肩,緩和了臉色,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雙眼,低低道:“衣衣……恭喜。”
而待他再度睜開眼時,發現晨曦浮現的東方天邊展開了一大片絢彩雲霞。旖旎靉靆,攝人心魄。金紅日輪將出,雲霞里正刺破穹廬,光柱萬丈。
大璟龍羲元年二月二十四,皇長子御兮堃出世。之後是滿月之賀。百日後,全禮冊封為太子。璟朝各地奉迎的官吏小民,紛紛宣稱發現祥瑞,送了無數白鹿麒麟進京。
而一殿之隔的內廷,過得平靜祥和,如同某一普通小城裡,普通人家。沒有了不起的異象,沒有長篇大論的頌詞。這裡只有安寧。
衣衣懷抱著堃兒沉沉睡著,指尖夢裡還在輕輕拍著嬰兒的脊背。
御之煥讓敬存撤去殿內內侍,悄悄進門,靠近床邊,久久看著**母子,然後伸手去把嬰兒含在口中的拇指慢慢拿出來。
衣衣在這時睜開眼,正看見他認真而小心的表情。
“衣衣。”御之煥傾身去摸摸她髮際,“你們兩個,都睡了一身的汗。”
她笑一笑,挪開身體,扶著他的手坐起身來,問:“你怎麼這時來了?”
“來求殿下賞臉。”他低頭看著堃兒玉琢的粉嫩臉蛋兒,長長睫毛,忍不住俯下去輕輕親了又親,“可千萬別讓這小磨人精醒了。”
堃兒則在睡夢中蹬腿,作為迴應。御之煥疼愛地摸他小腳丫之餘,無奈地看著衣衣,貼過她耳畔去:“殿下,你可不可以撥兩個時辰給你可憐的夫君?他已經一旬都沒與你好好說話了。”
衣衣把汗意涔涔的額頭抵住他下頜,柔聲道:“知道了,夫君。我叫敬存召乳母來照顧堃兒。”
※※※
西苑裡,夏日也繁花似錦。太液水畔,是遮天蔽日的古木,馬蹄篤篤的林蔭道。午後的水色微風裡,有燻人欲醉的植物氣息。
御之煥與衣衣共乘火青,繞著瓊華島乘涼。
兩人換了輕薄衣衫,策馬經過殿廡,石橋,穿過柳浪,蜀葵花籬,徘徊在鶴池的碧波邊。
樹影斑駁,映在火青勝雪皮毛上,它駐足之間,望著池中正梳理羽毛的丹頂鶴。
衣衣正被波光粼粼耀花了一雙眼,忽然感到耳後的呼吸,腰間握緊的力道。
御之煥輕齧她耳廓,喑啞道:“衣衣,我搶你出來可是要討債的。”
衣衣轉過身來,斜坐馬鞍,抬手撫上他臉頰:“是我不好,冷落陛下多日了。”
“嗯。”他鬆開馬韁,拉下她的手,眼底有笑意,“你倒知罪,快些贖來。”
她嫣然,側身窩進他懷中,抱得他腰,仰起臉吻他的腮下。他嘴角終是牽起微笑,低下頭來索要更多。
綿長溫存的親吻之後,他抱著她,緊密不語。
“之煥……”她感覺他雙臂實實在在的力量,束縛著自己,愛惜地佔有。
御之煥“嗯”了一聲,貼著她臉頰,在她耳畔道,“衣衣,我很幸福。你是我的福星。”
“我是福星嗎?”她微微愕然,不甚自信地反問。
“你是。”他堅定地重複,“我是大璟開國以來,最幸福的君王。回想過往的話,我最恐懼的時刻,既不是小時的後宮,或者少年的沙場,也不是暗潮湧動的朝堂,而是……你生堃兒的時候。那是我最孤單害怕的時候,但也正是那個時候,我知道我即將擁有幸福。你,如今還有堃兒,都是上天恩賜於我。我只怨自己,沒有早些愛你,沒有早些寵你,沒有在你感覺艱難無助的時候,給你一懷抱的溫暖。可我終是沒有錯過,我甚幸,我後怕。”
衣衣輕嘆一聲,也抱緊他,說:“沒有前因,哪來後果。不要再想那些,或者都是必經的。現在我在這裡,你心裡卻不想著此刻的我嗎?”
他笑,握住她的手在掌心,低笑道:“哪裡。之前那是鋪墊。我此刻除了衣衣什麼也沒想,而且,光想那是不夠的。”
“呵?”衣衣抬眼,正看見他眸子裡熾熱火焰,明白了他意圖,抿著脣,輕輕咬了一下他微微泛青的下頜,“火青今天該回馬廄了,丹風也很想念它罷。”
御之煥被她撩撥得心猿意馬,扯過韁繩,一手攬緊她,切切道:“衣衣,去西苑裡。”
西苑寢宮最近。她笑意盈盈地頷首。
時近日落,銅爐裡薰著溫甜沁人的香。衣衣從**起身,穿上單褲,披了紵紗單襖,離開寢宮,沿著小徑,繞開半座小殿,走了一刻,看見熟悉的梅林。
梅樹深綠的葉子,全然舒展。不遠處梅林榭的露臺上,投下飛簷大大的陰影。
她的長髮在晚風裡舞動,纏連上梅樹枝葉。然後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替她解開。
“之煥?”衣衣轉身看見來人,“我以為你睡著了。”
“懷抱空空怎麼睡?”他慢條斯理地給她用手指打理頭髮,“我以為你又拋開我去陪堃兒。原來你是想念他們了。”
他們指的是誰,她心知肚明。
“我生堃兒的時候,曾經以為自己真的會死。”衣衣靜靜站著,話語與晚風一般輕柔,“但就算要死,也一定讓堃兒好好地。我死沒有關係,但他一定要平安。”
他停了手上動作。
“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很想喊孃親。我從小到大,幾乎不曾喊過孃親。”她閉著眼,“堃兒快要出來的那一段時間,我真的看到了孃親。我沒有見過她,但是我認得她。她握著我的手,安慰我挺過去。我就真的一點也不怕了。可是當堃兒出來以後,她就消失了。”
“衣衣……之前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心疼地轉過她的肩,擁進懷裡。
“於是我想我真是個不孝的女兒。”衣衣把臉埋在他胸口,哽咽,“我只以為我家仇未報沒臉去見他們。可是我現在才知道,報仇沒有對他們來說沒有意義,他們一定只想看看我,知道我好不好。我孃親沒有像我生堃兒這樣生下我,但她的魂靈一定經歷了同樣的過程。我父親則比你當時還要痛楚得多,他在喪妻之痛的同時要保住我的性命……那多難過,之煥,那有多難過啊。”
御之煥親吻著她頭髮,緊緊抱著她,默然不語。
衣衣終是在他懷裡哭成淚人。
待到她情緒稍稍平穩,御之煥替她擦擦淚痕,道:“等堃兒再大一點點,去看二老吧。雖然早已追賜了封號諡號,但他們想要的是見你。”
衣衣睜大仍舊紅紅的雙眼。
“怎麼?”他不解。
“我可以帶著堃兒去?”
“不行。”他立刻否決。
衣衣撇嘴:“你還在想著拿自己親生孩子當質子。”
“那還不是因為朕的皇后令朕太沒有安全感。總覺得幸福會溜走。”他捏捏她鼻尖,“不許帶,交給乳母。”
“那就今年冬天罷。”許久,衣衣考慮好,抬頭道。
御之煥點點頭,應允:“可以是可以。冬天路不好走。”
“太早怕堃兒不適應,我想讓他熟悉乳母些。太晚,又不能安心。好在我已習慣趕路,是冬是春我都可以的。”衣衣說。
“衣衣,你好狠的心。”他嘆一聲,“可是我沒理由反駁你,阻止你。只希望你答應我,早些回來。青鰲山的雲雖美,卻令我嫉妒,它們比我對你的吸引力還要大幾分。”
衣衣踮起腳,雙臂環上他頸項,貼近他的臉,道:“春暖花開時候,我一定回來。我的質子還在陛下手裡,那是我的半條命。”
御之煥看見她身上披著的紗袍隨動作褪落,露出光潔肩頸,海棠紅抹胸,還有青絲縷縷中間的脂玉溝壑,只故作不滿地輕哼一聲,卻在下一瞬雙臂一伸將她橫抱起來,問道:“沒有質子皇后就不回來了,嗯?”
衣衣把驚呼嚥下,為他吃味的語氣好笑,伸頭吻住他柔軟而緊繃的脣,凝視他期待的眼,說:“不是的,我的陛下。”
“那是什麼?”他沒有嘗夠她的甜蜜,抬腿往寢宮走去。
“我的半條命是堃兒。另外半條命,”她咬他耳朵,“便是你啊。”
他滿意了。回以熱情。不,這還不夠。他抱緊她,走上寢宮的臺階,轉入房門,走近剛離開沒多久的龍床。
屬於他們的熱情與歡愉,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