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是少用到左手食指的。不過是第三段的泛音用了食指來觸弦,第四段以後也只是寥寥。但衣衣仍然在彈第四段勾三絃時疼得沒能用力,聲音悶然。
傷口破裂了,血液流出來。三絃五徽的位置,琴絃儼然已經是紅的。這鮮紅色又隨著左手的移動,散落到其他的弦上。果兒在旁也不禁抽了一口涼氣,偷偷看羲南王的臉色。
羲南王嘴邊常常掛著的微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慍色。綰絳認為自己沒有看錯,那是慍色。
“夠了。”他終於開口,“你是不是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很大義凜然?”
衣衣停下,輕輕將雙手覆在弦上,止了餘音。方才起身,又立到一旁。
“綰絳。”羲南王喚綰絳,眼睛卻看著衣衣,“今日不再聽琴了。讓她把琴拿走。”
“是。”綰絳沒有多話,取了琴囊來,親自裝好了琴,又自旁邊櫥子裡拿了一隻盒子,遞給衣衣,“這是閣主許你的冰絲琴穗。”
衣衣抱過琴,接了琴穗,屈膝對羲南王行禮,對綰絳一欠身,誰也不看地退出破圖去了。
“……王。”綰絳試探著轉移話題,“換一盞茶喝可好?”
一晌沉默。
綰絳正想再換個方式時,羲南王卻轉過身來看她。
“新茶都還沒有出,哪裡還有沒喝過的?”他彷彿全然忘記了方才一切,又笑,坐回羅漢床。
“是。”綰絳心裡嘆息。這世上哪個女子抵得過羲南王這般笑容,玉色琢磨,融化春光。可他還偏偏就愛整日這般笑,毫不吝嗇。也許,只除了對方才那琴兒。想到這,她不禁又去看他的臉。
“我臉上有字?”羲南王頭也不轉,垂眸啜著茶道。
綰絳隨即一笑,道:“自然。王此時左臉寫著魅,右臉寫著惑,讓綰絳也失神難追了。”
“你連我也拿來打趣。”他卻歪了下頭,想了想,道,“讓人把後頭寢室收拾了,今晚我要留宿。”
※※※
衣衣努力想去掉絲絃上的血跡。直擦得琴絃滑了軫子,可是總還留著一點暗紅。
杜娘推門來到衣衣房裡,丟了一個小琉璃瓶子給她:“手指頭重新上點藥,明天你要開始學雜素單子上的菜品。”
衣衣對她點點頭,把瓶子握手裡。
杜娘看了看她懷裡的琴,又看看她的表情,回身向門外掃了一眼,對她道:“是綰絳弄的?”
“不是。是我自己。”衣衣回答。
“……難道是羲南王?”杜娘想了想,一笑。
衣衣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笑的。
“綠冠王難不成拿我的琴兒撒氣?”杜娘搖頭,“那個笑面虎可不是省油的燈。今夜他要留宿,滿閣又要枕戈待旦的,真是鬧心。你吃了飯便老實在院子裡待著,別出去了。”
“嗯。記得了。”衣衣看著她。“多謝杜娘。”
“最煩人跟我瞎客氣。”杜娘又說,“這琴若是擦不乾淨,我找人幫你換了弦吧。”
“不礙事的。最近我也不會彈它,以後再打算吧。”衣衣開始把琴裝進琴囊。
“也好。”杜娘想想再沒什麼要說,便轉身出去了。
上巳剩下這半日過得十分平淡。下午小奴、納生和蔓紫過來拉衣衣去參加閣裡女婢們的祓禊,衣衣想到杜孃的話,推辭了沒去。祓禊過了以後小奴便又折回廚房這邊找衣衣玩。兩個人折了重瓣櫻插在鬢角,吃著點心梅漿又混著玩了一陣,直到天也黑了。
晚上小奴跑去問了杜娘,便留在衣衣房裡睡。
第二天被鳥鳴喚醒的時候,小奴已經起身穿衣服了。衣衣揉著眼睛起床,小奴因起晚了有些慌張,揚揚手告別跑回洗衣房去。衣衣盥洗完畢,梳了頭髮,擦了香脂,出門到院裡找杜娘。
杜娘指使她去果子房取新來的楊花菜。衣衣便拾了細柳小筐,往院子外頭去。孰料走不遠,便看得一個身影從淡淡樹蔭下出來。
御之煥昂起頭,讓晨光灑在臉上。空氣十分甜美,夾著三月新鮮的水汽。聽得腳步輕緩,他轉頭看向來人,繼而笑了。
不知道是晨光照耀了他的臉,還是因他的臉才生了這照耀的光。衣衣記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騎在白駒上,卻出離喜氣之外。還有他隔著歡呼的人群看向她時,微微流露的愕然。那時他卻是沒有笑的,即便後來在王府裡,他對她微笑過,卻因為鬼戮在旁,多了幾分男人間那種隱隱對立之氣。衣衣也無從知道,他原笑起來是這般燦爛,明澈,攝魄。
衣衣收回目光,躬身行禮,想轉身走開。卻聽見他走近了幾步,道:“別急著走。”
衣衣停下腳步,又看向他。
他一臉悠閒地踱近了,站定,看著她胳膊上挽著的細柳小筐,問:“你手上傷可好些?”
“謝羲南王,不礙事。”衣衣回答。
“怎麼不怪我,反謝我。”他笑著搖頭,“你怕我麼?”
衣衣望著他陽光裡幽深的雙瞳,心中卻一晌異樣。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這雙眼睛,在另一個情形裡、另一個男人臉上見過。
“本王的臉還算好看吧?”他摸摸自己臉頰,揶揄道。
怎麼可能。衣衣皺眉,他怎麼可能跟這位紈絝溫存的王一樣。想到這裡,她回道:“王若無吩咐,奴婢去忙了。”
“我正有兩件事要知會你,所以才會到這來。”他收斂了笑容。
衣衣疑惑地看他。不確定“這”是指廚房外的這棵樹下,還是指櫻桃閣本身。
“你現在叫琴兒是不是?”他在得到她眼神的肯定以後,接著說,“以後若是再遇到昨日我待你般的情形,你要學會兩個字。”
“哪兩個字?”
“拒絕。”
衣衣啞然失笑,道:“王固然有拒絕的權力,甚至只要不涉及社稷,你可以拒絕除了皇上以外的所有人。但我是誰?我還不至於想早些打發了自己的小命。”
“問題就在這裡,你是誰?”他卻灼然望著她,似乎這個問題的答案十分令人渴望,“昨日你若拒絕撫琴,我能奈你何?”
“王能有一萬種方法處置我。”衣衣揚起下巴回答。
他看著她昂然的表情,言語又緩和下來:“你以後要常常用到這種態度和神情的,就如同你未來會有越來越多的機會說拒絕。”他在看見她的懷疑眼神時停了一下,補充道,“人生,還長得很。”
“……王就是要同我說著些?”衣衣也隨之緩和,問。
“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為何你身邊總是出現看似無關的人?難道就連你自己,也沒有想過?”他眨了一下眼。
“王若是想告訴我,何不直說?”衣衣直視他。
他卻一攤手:“我什麼也不知道。”
衣衣“哼”了一聲,轉身要走。
“再等一下。”他從袍袖裡掏了個青瓷小瓶,“這個便是第二件事。”
衣衣盯著那瓶子,直到他嘆了一聲,主動把瓶子放進她的細柳小筐。他拍拍手,彷彿完成了什麼重活似的:“每日晚間睡前擦雙手,保證十日後你手嫩滑得水珠也落不住。”
“我不需要這個。”衣衣說。
“我也不需要這個。”他學她口吻,繼而又笑了,“此乃別人所託,我只是替人效勞。”
別人?衣衣只記得有一個人批評過她的手。想到此,不由卻是嘴角一揚。
“讓你笑一下可真是不易。”御之煥注視她的臉,“姑娘家,還是有點肉好看些。你比從前胖了一點,從前太瘦了。”
“這就是在廚房做事的好處了。”衣衣只當他客套,雖然他完全沒必要跟她客套,雖然她也知道自己與好看二字並無緣分。但他居然記得她,還記得那麼仔細,這的確值得她想一想為什麼。
“但願你一直這麼好。”他坦然一笑,後退一步,“告辭,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