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是胡櫻桃替綰絳借琴一個月的期限。衣衣早早起來做了百果糕、雲片等幾樣點心,用來給上巳節的姑娘們作玩樂吃食,就等著琴回來。
琴沒等來,卻等來了一同走到廚房的麥子和小奴。麥子見了衣衣,笑道:“小奴來找你玩。杜娘說今天上巳,你若是有好玩的事儘管去,不必招呼。”說罷又揚揚手去找慶餘了。
小奴把手裡捏著的香囊遞給衣衣:“我自己做的,你跟人約了有什麼好玩嗎?”
衣衣接了香囊,轉身取了兩碟點心來給她吃,答道:“我每天都在廚房裡忙得不得了,哪裡認識什麼旁人,又怎麼有約。”
“你開始練刀工啦?”小奴瞅著她左手食指上綁著的紗布。
“嗯。昨天沒留神切了手,不礙事的。”衣衣有點心虛。當時晚上燈光昏暗,發了困,一刀切到指尖,沒成想會流那麼多血,惹得慶午直叫。真是的,他那麼怕血,還練武……後來還是慶餘大叔讓麥子帶著衣衣去果子房拿藥上了。
“你可要小心,當下是春天了,別潰了手。”小奴嚼著白雲片,道。
“嗯。我在等閣主把琴給我。”衣衣說。
“不出去玩了嗎?今日街上一定好多人,有各種熱鬧,平日不一定能看到啊。年輕男女也要水邊祓禊去嘛。看看各家公子也是好的。”小奴笑嘻嘻。
衣衣微笑,搖搖頭。
“莫不是……琴兒已經有心上人了,所以不稀罕那些人?”小奴突然湊近,打趣道。
心上人?衣衣眼前仿若閃過雲崖之上,山嵐霧氣裡,鬼戮那個突如其來的吻。面上有些燒,道:“哪有那許多閒工夫。”
“臉都紅了還說沒有。”小奴倒是沒有究根問底,只回望灑滿春日韶光的庭院,輕嘆,“有個人當念想總是好的。”
未待衣衣接腔,那庭院遠遠就有一個人披了一身陽光匆匆走了來。身上寶藍掐牙半臂和淡青鏡面裙,卻是閣主身邊丫鬟的打扮。衣衣第一個念頭就是:琴!
“你是琴兒吧?”那丫鬟對著衣衣問。
“是。”
“閣主讓你去綰絳姑娘那裡取琴,不過綰絳姑娘今日有客,所以你過了晌午再去吧。”她一口氣說完,又看看小奴。
“過了晌午再去,是閣主說的還是?”衣衣覺得那話有些不對勁。
“閣主是讓你現在就可去。但是綰絳姑娘的客月餘才來一回,她能讓你進門拿琴嗎?”那丫鬟眨巴眨巴眼睛。
她的客?羲南王?衣衣心下想道。
“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不多嘴了。”丫鬟丟下一句,轉身去了。
“去吧去吧。現在就去。”小奴搡她,“羲南王可不是想見就見的呀!”
見羲南王?衣衣苦笑。上一次見他,是在鬼戮掌控之下,穿著華衣麗裙,更在羲南王府婚宴之上作為主席賓客觀禮。如今她是廚房小打雜,紵布灰袍,身上都是油煙味,他見到她會覺得奇怪嗎?如果旁邊還戳著一個綰絳,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那種鎮定,對綰絳說我來拿琴。
她明白,自己還是在意的。她可以不在意別人異樣的目光,但是她在意他的。因為什麼?如鬼戮所說的面貌使然?還是因為知曉了他王妃的不忠,對他生了別樣的情愫?還是……
她沉默了半晌,解下圍裙,在小奴閃亮的注視下,淡淡道:“我去取琴。”
她沒有換衣服,只是把頭髮重新攏了,就往閣樓裡去。閣樓上到三層,便碰到果兒,果兒看到衣衣,訝然道:“你來做什麼?”
衣衣說明來意。果兒方道:“閣主讓你現在取?姑娘正在朱榭春泠館會客,琴在她那裡呢。”想了一下,又問,“果真是閣主讓你現在取?”
衣衣點頭。她覺得果兒仍是半信半疑。
“那,你跟我來吧。”果兒手裡端的是一方香盒,婷婷嫋嫋下樓去。
走到朱榭一帶,不遠是一幢二層樓宇,果兒徑直進門。衣衣跟進,見樓梯口站著兩名男子,皆是青色綢衣繡紋,腳上是靴,佩劍。兩人在他們審視的目光裡一直走到綰絳那間“春泠館”門前。
隔著蒙了紗的破圖,聽得裡面琴聲零散,綰絳說話的聲音隱隱低低,仿若耳語。果兒站在破圖外頭道:“姑娘,香取來了。”
“拿進來。”綰絳提高了聲音回。
“琴兒也來了。”果兒沒動窩,接著說,“閣主讓她來取琴。”
靜了一刻,綰絳道:“讓她來。”
於是果兒帶著衣衣繞過破圖,進了屋。
春泠館三面臨水,三面戶開。窗外幾株梨花正怒放,映著翠綠的肥厚葉子奪人的眼。外頭正是水鑑一池,錦鯉遊弋爭食,忽近忽遠。琴桌旁是綰絳坐著,一身素雅湘妃色交領褙子,上面綴的是梅花骨朵,臉上神情是隱隱的不快。靠窗一張羅漢床,上面端然坐著的,便是羲南王御之煥。
果兒先對著羲南王行禮,居然是省了跪的,只福過身就去給綰絳添香。衣衣便也以福禮代。眼裡還映著方才看他那一瞬的樣子。——頭髮不苟地束著,白玉簪定了,牙白雲錦暗紋盤領袍,皚皚就像青鰲山上的雪。那張臉逆著光,看不真切,卻能感覺到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閣主昨日是打了招呼。不過你來的不巧,我怕是還要再用一刻呢。”綰絳帶一分慵懶對衣衣道,“你是在這裡等,還是晚些我派人送了去?”
毋庸置疑,她是想讓衣衣選第二條。衣衣此時有些懷疑閣主的用意了。
綰絳手指停在十徽上,貌似很有耐心地等著她回答。
衣衣咬了咬脣,把目光從琴移開,道:“自當回去等候。”
“有勞了。”綰絳理所當然地說。
衣衣行禮,轉身往破圖外面走。
只聽得一聲茶碗輕釦的響動,身後的男子以低而穩的聲音道:“慢著。”
衣衣停下腳步。
“這琴是你的?”他問道。
衣衣深吸一口氣,轉回身,垂手道:“回王話,是我的。”
“你倒是知禮,不過在此不必拘束。”他的口吻變得很鬆軟,懶洋洋更甚綰絳,“彈一曲給我聽。”
“我兄長過身,服喪之中不可舉樂。”衣衣回答。
“兄長?”他彷彿恍然大悟,“抱歉。”卻笑得毫無抱歉之意。
衣衣還沒松完一口氣,他接著道:“已經過了三個月期,是不是?既然你連大功小功或者緦麻亦可不穿了,說明你也不是非守那規矩不可了。”
“我,我彈不好。”衣衣心虛地道。
“那不是辜負了這張琴?”他的笑意繼續蔓延,裡頭卻染上了冷色,“彈。”
綰絳看看羲南王,又看看衣衣,款款起身,走到一旁。
衣衣慢慢走到琴桌前,坐好,把雙手伸出來,捋了捋袖子。
這時,羲南王起身,走到她對面。隔著琴桌抓住了她左手。
衣衣心裡一緊,抬臉看他。
“這樣要怎麼彈?”他也不看她,自顧把衣衣食指上的紗布拆了下來。
最後一拽,衣衣吃痛地皺了下眉。羲南王這才看了她一眼:“疼了?”
“不知,王要聽何曲?”衣衣掙脫出他手掌。
他把髒兮兮的紗布丟到一旁,手一背,說:“《鳳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