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至。
對於忙碌的慶氏一家而言,其實慶祝方式也無非是插菖蒲,聚餐,吃粽子。聚餐的範圍限制在內廚。晚飯在內廚是沒有定時的,因為晚間閣裡最忙。所以聚餐就定在中午。
衣衣失笑地看麥子跟慶午搶一隻魚尾。他們都把好吃的部分推給了另外三個人,而自己為了魚尾在不亦樂乎地鬥嘴。
“別爭了!”杜娘不耐煩地吼了一聲,“下次做兩條就是了!”
“但是,這次還是要爭呀!”麥子一點也不放鬆,臉上相當認真地說。
慶午卻笑嘻嘻聳聳肩,鬆開了筷子,轉而進攻臘肉去了。
麥子開始細心地吃那條亂七八糟的魚尾。
慶餘大叔把筍和鴨肉都夾了一筷子給慶午:“多吃些,有力氣。”
“有了力氣好參加玉弓軍!”麥子對慶午擠擠眼。
衣衣聽見最後三個字,突然嗆住,咳嗽起來。
“琴兒慢點!”杜娘把茶倒了一杯給她。“又沒人跟你搶。”
衣衣被憋紅的臉一時緩不過來,搖搖手錶示自己沒事。
“啊,你不會是我說玉弓軍把你給嚇的吧?”麥子看著衣衣,“不過玉弓軍的確很嚇人就是了,尤其對那西南二屬國來說。”
“那當然。”慶午扒了口飯,垂著眼道,“這次徹底打服他們,立新君戍邊將,起碼十年八年也不要想起事。只是玉弓軍已經返京,也再未聽說有新戰事。”他說完,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父親。
“什麼?南方戰事已經定了嗎?”衣衣愕然問。
“二月二十七戰,三日而全定。三月拔軍回京。南方今後靠邊防維持即可,玉弓軍奉詔還朝,結束三年的陌城駐軍。”慶午一字一頓地回答。
“出乎意料之外,所有人都認為起碼要打上兩三個月呢。據說是玉弓將軍用內外夾擊之術,那嘛兒國的國王忒是多疑,自毀左右臂,與桑樾國不合,禍起蕭牆咯!”麥子嘿嘿笑著。
“我倒是聽說,嘛兒國的公主落殊·雅布山肖本來打算嫁給桑樾國王子崔旒啟的,結果上個月公主在遊苑遇到了深入嘛兒國腹地剿殺叛軍的玉弓軍,玉弓將軍聽說她是公主,話也沒說一句就放走去追叛軍了。這也正常,畢竟王室與叛軍是分裂之勢了,可不知怎麼的那公主回去就不肯嫁給桑樾國了,這可有意思了。悔婚是太侮辱的事情,桑樾國如何掛得住面子嘛。”慶午搖頭,“莫不是她看上了咱們玉弓將軍?”
“那才見鬼了,不是都說世界上只有皇帝和他的近臣見過玉弓將軍的臉?連被他幹掉的人都沒那機會。他是戴面具的嘛!”麥子否定慶午。
“那萬一呢?萬一那落殊公主偏偏長得很好看,玉弓將軍未能免俗……”慶午爭辯道。
“你自己都說,玉弓將軍話也沒說一句就放了她去追叛軍了嘛!現在又什麼不能免俗,蠻夷之眾,有什麼好看不好看!”麥子嗤笑。
衣衣覺得自己沒法吃下去了。忍著胸口不適三口兩口吃完米飯,悄悄就退出了兩個少年爭論的戰場,去往院子裡透氣。
他已經如他所說平定了南方戰事,可是為什麼人影也未見到?他不是說過,戰事結束後回來看她給她交代,帶她去找柳落的麼?為什麼一聲不吭就回京去了?
衣衣覺得自己再度上當受騙。雲山,鬼戮……現在又是玉弓將軍。為什麼他們都可以把謊言說得那般鎮定,而又是為什麼,她偏偏就要去信呢?
她站在院子中央,手緊緊捏著拳頭,鼻尖都要沁出汗來。
今年夏天來得有些遲了,端午了,人們還是要穿得如往年浴佛節前後似的,而在這初夏時分,庭院裡還零零碎碎飄著最後的楊絮。楊絮在風裡飛,飄到她眼前,片片團團縷縷,碎得如她心情。
許久,衣衣抬起臉來。她想起一件事。
※※※
“鴿子?”小奴迷惑了一晌,然後雙眼一亮,“有啊有啊,我見過的,我給閣主送衣服時候見過,她平日掛在玄默齋後的迴廊上頭嘛。不過你問鴿子做什麼那?”
“只是偶爾在那邊聽過鴿子叫,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所以問問。”衣衣微笑。
“你還真是仔細。喏,看,這衣服熨得平麼?”小奴拿了衣衣的襦裙給她。
“我又不出去見誰,你總把衣服弄這麼平展做什麼,在廚房裡都是油煙,隔日又要洗了。”衣衣也學了嗔怪。
“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啊!”小奴撅起嘴,“琴兒,我是看在你的合歡糕份上好不?”
“好。”她笑著對她一鞠躬,“謝小奴和合歡糕。”
“哈哈!”小奴大笑,忽然又捂住嘴,“別讓裴娘知道。”
衣衣在傍晚假意去果子房,轉而進了水鑑的院,又繞過正門,從以前送過衣服的偏門進了玄默齋的院落。確定一時無人,她幾步到了迴廊。走不過五十步拐彎,眼前便是一隻鴿籠。胡櫻桃給一對鴿子換了大籠,銅的。
衣衣把已經塞進卷好的絹條的細竹筒拿出來,又開了鴿籠迅速抓了一隻白鴿,牢牢把竹筒系在它腳上。它另一隻腳上是一個木環,陰文刻了一張小小的弓。衣衣摸了摸那隻木環,面朝廊外,把鴿子拋入空中。
接下來的兩日,她都等著胡櫻桃傳她。她心意已決,願意實話實說。
但奇怪的是,胡櫻桃毫無動靜。衣衣甚至在隔了一日後去玄默齋院落的偏門外看了一次,但是半點異樣也無。這她就有點不懂了。
“走神了?”杜娘在她旁邊道,“留神湯都收幹了!”
“是!”衣衣趕緊把鍋子拿起。
她已經開始掌勺,做正菜。這幾日正把煨滷燉熬反覆練習。四色榭的反映還不錯,杜娘說她天生是做南菜的調調。
衣衣看著手上的燎泡,仍是滿足的。這兩個月來的確是擦了那瓶藥膏,雙手比從前在青鰲山時還白嫩,凝脂柔荑,怕也不過所謂。但是杜娘會無奈地搖頭道:“這哪裡還是廚子的手!”她不知道,衣衣後來就乾脆用那藥膏擦臉了,臉上也嫩滑得不像話,只是對改善膚色貌似一點用也沒有。她也知道這是必然的,但在心底某一個角落,希望自己偶然碰到一種偏方罷了。
“琴兒在不在?”外頭一個小廝喚。
“在!何事?”杜娘在屋裡答應著。
“閣主傳她去玄默齋了,馬上。”小廝答道。
杜娘瞥了衣衣一眼,回:“知道了,馬上去。”
小廝走遠了。杜娘問:“闖禍了?”
“沒,沒有啊。”衣衣心虛地回答。
“都放下,快去。”杜娘拿過她手裡的鍋子勺子。
“喔。”衣衣在圍裙上擦擦手,一邊解開圍裙帶子一邊就往外走。
一路再次進到玄默齋堂屋裡,只見胡櫻桃端端地坐在書案後頭,皺著眉頭。
小廝退出門去,衣衣輕輕走前兩步行禮,方才聽得她抬起頭來說:“你了不得啊。”
“請閣主恕罪。”衣衣平靜地道。
“我可沒這個資格恕你的罪。不過我也不願意跟你計較什麼有的沒的,你自己看吧!”她把旁邊兩樣東西往前一推。
衣衣定睛看時,那是一個木頭小籠中,一隻圓滾滾灰藍色的鴿子,正側著腦袋用晶亮的眼睛看她。而旁邊是一封信件。她看了胡櫻桃一眼,胡櫻桃努努嘴。她便取了那信,拆開來看。
這封信是玉弓將軍所寫。字型蒼勁,卻又飛揚跋扈,瞬間就令衣衣想起那張戴著玄色面具的臉。
衣衣睹字安好
軍情急要,未曾告別,寔非故意為之。柳氏之事,謹遵承諾,旦夕不敢或忘。彼白鴿之類,只往返煙州陌城之用,幸有屬下留守,轉送京師。今以聖命駐京,暫不可還,予汝一信使可與澍陽往來,但凡聯絡,善用此使。
玉弓
衣衣把信看了兩遍,又在信封裡發現了一條絲帕子。她對這帕子並不陌生,那腳處幾道柳枝,可不就是柳落的隨用麼?這麼說,柳落果然是在他那裡。但是,這帕子與信,平展乾淨,絕不可能是鴿子帶來的。而今日距離她放信而去不過四天,他怎麼可能做到?衣衣疑惑地看向胡櫻桃。
“這些是他遣人送來的,來人登門造訪,我之前可沒收到任何報信。”胡櫻桃坦然地看著她。
“鴿子飛到陌城要多久?”衣衣問。
“如果不停歇,也要三個時辰,通常一晝。”
“若是從陌城到京師呢?”衣衣問。
“一日半也就到了。”
“京師到煙州呢?”衣衣又問。
“兩日足夠。”胡櫻桃道,“這的確是我所認為的信所走之路。”
“但這信不可能是鴿子送的。”
“信仍是鴿子送的,不過你手上那條絲帕卻可能不是。”胡櫻桃道,“但我只管交付你,其餘不是我該管的。”
“……謝閣主。”衣衣識時務地結束了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