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的目光隨著司徒白觴移動,待他走遠,方才對秦伯道:“我失言了,司徒有不快。他在宮中過得不愉快,秦伯,如果他想離開,是不是可以不要讓他再當那御醫呢?”
“那你要讓他往哪裡去?”秦伯溫和地反問。
衣衣愣了一下,道:“自然是遵照秦伯的指派,或隨他的意。”
“老夫目前未有甚麼指派。白觴也該出來歷練的了,所以是隨他的意。你問過他的意嗎?”他說。
“司徒讓我不要多事。”衣衣笑一笑,說,“大約我的確是多事了。”
“那就是他還不想走。宮裡還有他不願離開的人或者事。”秦伯道,“也罷。這與你也有好處的,司徒雖不懂武,卻聰明敏捷,擅於察言觀色與卜筮佈陣,也算你的一個陪伴吧,在玉弓回來之前,你也有個商量的人。”
“秦伯,您的意思是……”
“衣衣,你懂看光嗎?”秦伯指指自己太陽穴,“古來堪輿,有讀光之術。讀光之術裡有讀人光。病者有灰光,煞者有黑,常人微白,高人亮白,而處於情動之中的人,有粉紅光色。老夫看一看你,就知道你與玉弓已經有所聯絡。是不是?”
“……將軍他,已與我說明白。可是,陛下的心意不明,我若為這等事輕率表態,或者會害了他。我想要做的,只是報仇。”她抬起臉,端端看著秦伯,“他也已經與韋如藍訂親。歷來的事,雖非他所願,一路波折也令我心力交瘁,所以不願再陷入。我只想告慰父母先祖在天之靈,便是捨身又有何懼?我家如今只我一人,又是個女子,傳不得龍姓,續不得家譜,唯有給先祖一個交代,至為重要。”
“你原是這樣想的。”秦伯若有所思,道,“你對天家的人,怕是早已不信了。這也是難怪,並非你的問題。但,老夫問你,若先皇所安排的一切得以推進,你可願意遵從?若太主為當年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若當今陛下果傳位三王,若三王果求親與你,若龍家之名得正,太祖與你祖父所承諾之事可行,你可願意遵從?”
衣衣定定注視他,沒有回答。頭頂上傳來山上松林風動的聲音,長風吹散了她身前那些煙火香味,空氣盪滌一清。
“萬壽節,玉弓他能平安回來麼?”秦伯轉了話題,“如果他不能,那麼這些令你困擾的問題便都不存在了。”
衣衣心頭一顫,道:“陛下應當不會……”
“是麼。”秦伯淡淡道,“老夫在五日前收到過一封元貞從門縫裡塞進洞裡簡訊。那薄薄的一頁,只有不到百字,說了當下事,說了你將回京的事。筆跡好似劍鋒,將透紙背。只看到他殺氣很重。老夫當下卜筮,卻是隱隱弒兄之兆。雖然只是隱隱,卻也是他心裡認真想過的事。他為何要起殺念?因為恨意凜然。讓他恨意凜然的又是什麼?——衣衣,如果他真的回不來,你可會無悔今日?”
“我不知道。”衣衣想不出,如果在冀門的離別是永別,她要如何面對現實。她從未想過他會真的一去不返。他從來都是戰無不勝,玉弓軍掃過之地,絕無敗績,不是嗎?“不……他不會回不來的。”衣衣搖頭,“他讓我在澍陽等他,信諾之重,他不會食言。”
“關外是天寒地凍虎狼群,回到此地也未必不是抱火寢薪龍蛇居。”秦伯道,“陛下未必想你從前以為的那般美好,但也未必像最壞的想象那樣糟。各自為戰不如相扶相攜,你既然仍舊是信他,何妨再多信一些?過了陛下這一關,許多事自然迎刃而解。衣衣,莫要辜負好韶光,可知你身上的粉紅光色,是老夫所見過最為好看的呢。”他笑開了顏,倒惹得衣衣侷促臉紅起來。
“至於白觴……”他稍稍收了笑容,帶了些愁色看向院門,“他自己會除錯的。老夫的徒弟,還不曾有大事不能自持的人。你只將自己所思與他分辨,他不會因為私情耽擱什麼的。只是,老夫只託你莫要心慈,反惹他更多傷心。白觴便是再如何不悅,也絕不會與你吐露半分,只得期你自己把握了。這是老夫最小的徒弟,小時苦難,脾性略有些倔,但從不曾真惡意對人的,老夫亦不願見他難過。”
“衣衣謹記囑託。”她施禮許諾,又問,“秦伯何日出關,可會長駐京師?”
“萬壽節前自會出關。至於離開,那要待事情平定。陛下身體反覆,已開始嘔血,自言不過三年。只怕再有他事,若有他事再傷身,卻不好說。老夫會留在京師,初雲山暫交與檀兒藥兒。”秦伯回答。
“陛下想廢黜貴妃方氏。曾命司徒下藥落胎,司徒不肯。陛下又命我出方,因太醫院眼雜,不願此事洩露。我會拒絕陛下,但他曾暗示要牽扯我與青州世子御之煒。秦伯認為此事是真意還是假意?”衣衣問。
“呵呵,陛下如此勞心費神,倒不怕病情有礙。”秦伯卻微笑,“在老夫看來,此是試探你。就如同去試探他們一樣。便去回他,不必懼怕。再有他事,只管行你的,最後總會有人幫你收場的。——那是他欠你的。”
※※※
回去的路上,司徒白觴一臉平和,幾乎半句廢話都無。
返宮之後,已是宮門將關時刻。衣衣剛偷偷從窗戶跳進房裡換了衣裳,就聽得外頭燈火搖曳,幾個人在門外嘀咕。
敬存的聲音道:“也不知鄉君可歇息夠了沒有,尚食局送藥過來說女醫過片刻就來。”
“鄉君說天黑前莫要吵,如今天也黑了,可以叫她起來了。”蘅香道。
“你們倆在這,再過半柱香時候喚鄉君起身,咱家與羅菂外頭去,女醫來了先讓她候著。鄉君拾掇好了就外頭來,記住沒?”敬存道。
“就這樣罷。”蘅香與金萱齊齊回答。
又是一陣燈籠光晃動,腳步聲離開了。
衣衣舒了口氣,鑽進被窩裡,仰面躺下。
司徒回宮第一件事居然是去喚女醫。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少了嘲諷,多了不動聲色的呢?他清瘦潔白,愛穿寬大布袍,每每站在這明瓦紅牆底下,真是分外落寞。
衣衣合上雙眼。卻看見火青在無邊夜色裡飛馳,如同雪色閃電。它的主人有著凌厲而深黯的眼,冰冷銳利的青鋒,和緊繃硬韌的弓弦。他同樣還有堅實溫暖的胸膛,出乎預料的柔軟潤澤的嘴脣,以及鐘磬和鳴的聲音……
她深深嘆息一聲,把臉埋進柔軟的錦被。
須臾,門上響起謹慎的叩響:
“鄉君,天晚了,可要起身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