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衣衣放了長信在西苑她所居流嵐閣院子裡散步。它吃飽了水食,在院子裡走了走,便飛上屋簷去理毛。一身雪羽在朝陽下反著耀目的光。衣衣披著狐狸毛大氅站在屋簷下,一邊看著長信悠閒,一邊等司徒白觴的訊息。
半個時辰以後,一名小太監匆匆地走來流嵐閣。敬存上前攔住他,他說是尚食局送藥來的,另有醫囑。敬存報與衣衣聽,衣衣便讓他放人進來。
“你把藥拿去屋裡,我過一會喝。”衣衣遣走敬存。
小太監四下裡看一看,呼了口氣,道:“怎麼站在外頭,這兩天北風正緊。”卻是變了司徒白觴的嗓音。
“我只走一走,屋裡會悶。”她笑。
小太監抬頭看了看飛簷,問:“這就是師兄的那隻鴿子吧?”
“嗯。”衣衣也望著長信。
“果然是雪塑玉雕的一般。”他語氣裡卻有些寥落。
“易容的材料給我,我們該啟程了。”衣衣說。
他把纏在腰裡的一個包裹拿出來:“等下去找個地方換吧。你要避開流嵐閣裡這幾人啊。”
“我只對他們說我要歇著就好。走得快,兩個時辰我們也就回來了。”衣衣說,“你在玄武門等我吧。”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衣衣讓敬存來照看長信,對他說頭痛,要睡一睡,晚上之前都不必擾。然後自己進屋換了裝扮,打扮成小太監,攜了神仙手,從側窗跳出房去,四下裡望了一望,藉著矮樹輕點腳尖,躍出宮牆。翻身落地時候,才覺扯了腰間傷口疼,一路忍著,走到玄武門掖門。
司徒白觴已經換了便服,遠遠站在一定官轎邊。他瞧見衣衣走近,蹙眉道:“你怎麼走路這個姿勢,傷口壞了?”
“不要管它了。”她低低說,“出城。”
“你要走路的,堅持一會吧。”他進了轎子,喚轎伕起轎。
走出宮城後,到了內城司徒宅,落轎。司徒白觴出來,帶著衣衣進門。
“這是你在京的居所麼?”衣衣看著門口問。這是簡單幹淨的小院落,僅僅一進的大小。
“陛下賜的。”他淡淡道,“還有兩個僕從來著,我謝恩婉拒了。我不喜歡跟別人住在一起。”
“那你在初雲山還不是跟大家住在一起?”她笑。
“你們不是別人。”他轉過臉來看著她,一雙明澈眸子像碧水綻在白皙的臉上,甚至暗暗泛著幽藍水色,“這裡全都是別人。”
“司徒……”她抬頭注視他的眼,“我與秦伯問一問,可不可以讓你——”
“不用你多事。”他轉身踏上磚階,“進來換衣裳,我帶你去師父那裡。”
換了粗布短褐,披了斗篷,衣衣隨著他出門,鑽進他安排的馬車。
“你怎麼會有我能穿的衣裳?”衣衣裹著自己,問對面坐的司徒白觴。
他瞥她一眼,道:“大師兄留下的。他說你能用上。”
衣衣笑一笑沒有說什麼,只倚著車廂壁坐在軟軟的坐墩上。
他看了她半晌,有些遲疑地問:“所以,不是師兄的話,你就不肯換藥,即便傷口裂開了?”
“應該沒有裂開,他用的藥很好,你的藥也很好,我已經開始癒合了。”衣衣搖搖頭,“只是拉扯著有些疼而已,不妨事。”
他抿緊了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逐漸布來陰霾的天空。寒風拂動他的鬢角,碎髮舞動,也吹得他眯起眼睛。
秦伯閉關之地在外城牆外一座道觀裡。道觀是前朝留存,人煙稀落。司徒白觴領著衣衣沿著窄窄的山土路走進道觀,在門口磕掉腳上泥土,上前叫門。
山門開啟,小道士探出頭,認出司徒白觴:“司徒師兄,你來了!”
“元貞,我帶師弟來拜師父。”他示意她跟上。
衣衣進門與小道士元貞行禮,他打量衣衣一番,道:“未曾見過這位道兄。師叔還在閉關,要近月才能出來呢。”
“無事,你便去忙你的,我們去師父關外瞧一瞧。”他伸手塞了一件金屬玩意兒在他手裡,“你上次找我要的九連環,再弄壞我可不管你。”
“謝謝師兄!”元貞歡喜地道謝,在前面領路。
衣衣看了一眼司徒白觴。他照舊把手揣回袖子裡,不緊不慢跟在元貞後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越來越能藏住神色,唯有眉間的細微紋路,能令人看出他心裡有著什麼樣的糾結。
將兩人帶到一處洞門外,元貞便告失陪離去。
眼前的鑄鐵門直接鑿軸坑于山石,連為山體。上面不遠就是幾株巖間生出的松樹。
司徒白觴去旁邊殿裡半刻,回來手裡拿著火燭束香,還有一張黃紙符咒,上面墨跡未乾。他低聲唸了文咒,燒掉了符紙,又點起香來,在洞門口按著特定的圖形舞動,煙氣籠罩了鐵門,讓衣衣的視線也迷離起來。司徒白觴把香插進香爐裡,擺在一邊,滅了燭火,正對著洞門恭恭敬敬一拜:“師父,徒兒帶衣衣來了。”
一陣靜默之後,鐵門鬆動,在飄散的煙氣裡緩緩開啟。秦伯的木輪椅徐徐從裡面出來。
“拜望秦伯!”衣衣四拜後,走上前去。
秦伯鬍鬚比從前更長了兩寸餘,愈加花白,整個人卻是精神祥和,面帶微笑。“老夫猜你也終要來一次的。”他看著衣衣,開口道,“世間事,心中事,你應該已經明白很多了,衣衣。”
“秦伯……”她聽得他這話,忽然喉頭一陣酸澀,“我明白得越多,越迷惑。如果爹爹在,他會如何指教我?”
“他已經教完所有想要教你的東西了。你是想問他為何不曾教你如何斡旋在泥沼間,如何掩飾自我擺佈別人?”秦伯輕輕搖了搖頭,“那是他並不想教你的東西。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擺佈別人是手段,卻不是修為。修為是用來擺佈手段的。沒有修為,手段只是下作之伎,做得越好,越有害處。他並不想向天下交付一個精於下伎的龍朝露。”
“但若連下伎都做不好,存活也難,何談修為?”衣衣苦笑。
“你能做好下伎的。當你需要的時候。”秦伯前傾身體,和緩地說,“況且,你的周圍早就已經安排下重重守護,你怕什麼不得存活?——先皇連最珍視的寶貝都交給你了,衣衣,你什麼也不用怕。”
“……最珍視的,寶貝?”她不甚瞭解地看著秦伯。
秦伯呵呵一笑,捻起了鬍鬚。
司徒白觴一直聽著沒有作聲,此刻卻低下頭,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