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回勖勤宮,立刻換上素衣,恢復守孝的樣子。不久羅菂就帶著太醫院和尚食局的人來了。
首先進門的是披著毛裘斗篷的男子,進屋脫了斗篷暖耳,就露出蒼白容顏和青色夾袍來。司徒白觴不苟言笑地上來行禮:“拜見舂陵鄉君。”
後頭的女醫也跟著行禮稟報姓名。
“請司徒先為鄉君問診,女醫官請外室等一等。”敬存道。
那醫官便去了外頭。敬存也閃出去,虛掩了隔扇門。
司徒只側了耳朵,聽著腳步遠了,方才走近衣衣。
“司徒……”她剛開口,便見他搖了一下頭。
“以後我怕是不能來了。今日是對太醫院院判說鄉君剛回來,還不好立刻換醫官,才尋了藉口來的。”他說著話,一邊沒停了打量她,“我如今是御醫了,並且是陛下專屬,別人我是不瞧的了。衣衣,你有些不一樣了。”
“好不榮光的差事,寵臣……難怪你可以不著官服。”衣衣笑了笑,“那我以後要去找誰?我又怎麼不一樣了?”
他嘆口氣,坐一旁,扯過她的腕子來:“以後你只能找外頭那樣的女醫官了。宮裡的事,我實在是厭煩,若不是為等你,還有師父讓我留在這兒守著些,早早便走了。”
“多謝。”衣衣語氣平靜,倒惹得他揚眼瞅她。
“我說你不一樣,是你心事又多了。不過看似瞭然了些,不像以前渾渾噩噩。”他說。
“我以前很渾渾噩噩?”她皺眉。
“嗯。以前你大約是以為自己清楚。不過那時候比這時候看著舒服。”他垂著眼瞼,彷彿假寐,沉吟了半晌,說,“傷不輕呢。我見了師兄的信,沒想到你終於還是動手殺人。還是個壯年男子。”
“我之前也不曾想過,我會……”她打了個冷顫,沒有繼續說。
“屋裡再加些火爐,晚間炕火均勻些。我會與那幾個宮女太監囑咐。”司徒不疾不徐地說,“上次換藥是什麼時候?”
“有好幾日了。是離開冀門軍營之前將軍換的。”她說。
司徒陡然睜開眼,道:“你說什麼?”
衣衣平靜地重複:“離開冀門前,將軍為我換的。”
“……衣衣,我聽懷香說,你的傷口在腰裡。”他盯著她。
衣衣點了點頭。
“我還聽說,只有你夫婿才可以看你身上那印記。你是想告訴我,你已經決定要與師兄……是不是?”他的手指不知不覺用了力,幾乎是掐著她。
衣衣沒有回答。
“很好。”他放開她的手,“你訊息靈通。倒了斫北王,如今只剩下師兄。”他站起身,踱步,“哦,忘記了,還多了一位青州世子。你還是要再一次身不由己。東西風裡,選了師兄,這就是你出宮數月,最後的決定?”
“我沒選任何人。”衣衣說,“也不會真的有人乖乖站著讓我選。你不是說我瞭然了嗎?”
“乖乖站著讓你選的人可不止一個。”司徒的眼眸冷冽起來,“包括西苑裡那一位!他們都打你的主意,到了最後幾乎要兵刃相見時刻了。所以你選了師兄,——你瞭然的就是這個?西苑裡那位會依你嗎?”
“你不要扯陛下,他是不會收我的。”
“不會?他不是不會,而是不能。你清楚得很。”他冷笑一聲,“無非是因了與師父的關係,他知道我不會把他裝病的事散出去。他不裝病,許多事都不會那樣順利,包括召你回京。”
“我猜他的病也另有隱情,他不肯讓我把脈。”衣衣看著司徒,“但,即便無病,他也不可能自己身體力行強要大婚,因為他並不想讓人知道他的隱疾。這等事於他,遠勝過後宮無主。”
“我看陛下整日都在天人交戰。”司徒白觴扯了箋子寫方,邊說,“他若娶你,弄個孩子還不容易?但他過不了心裡那一關。退一步,既不娶你,也不讓二王三王娶你,就讓人都曉得,這天下是郅明天下,既不是洪德,也不是太主。他看著每日溫煦,其實相當在乎威儀。”
“那也是與少年所歷有關。不想在待在任何人陰影之下。”衣衣說。
“你倒是陛下的知己。可知他當你甚麼呢?”司徒白觴哼了一聲,把方輕輕拋給她,“我是不是該去叫女醫官進來看傷?”
衣衣看著他隨著年齡增加,逐漸溫潤的眉眼,忽然笑了。他被她弄得莫名,瞪著眼道:“笑,笑什麼笑?”
“司徒你還記得當初你多討厭我,看也不願看我,一副任性孤高的模樣。”她笑得眼眸閃閃,“現在你好老氣橫秋。”
他沒有笑,待她笑聲停歇,才說:“我從未討厭你。我初初只是不明白師兄為何會對你特別。後來我也覺得,你是特別。路那麼多,你偏就要選最難的一條。要達成目的的手段那麼雜,你偏就要端著至正純良那一套不轉移。”
“我並非不轉移。而是不夠聰明,不知如何轉移。”衣衣回答,“這後宮裡佳麗如雲,人精一樣的女子數也數不過來。但總歸是要依著男人轉寰,藉著男人成事。我不想那樣,所以我才要去學那麼多的事,想要自己走這一條路。不過如今,我倒要笑自己,執念太過,忘記了初衷。若要達成目的,的確不用太在意手段。”
司徒白觴鬱郁地望著她一身素白衣裳,彷彿看著一片茫茫的雪。他過了許久才道:“你不要告訴我,師兄你也未曾真選。你想隻身涉險?”
“我一直都在隻身涉險。這是我家的事,不要牽連他人。”衣衣平淡地說。
“那,你只需要一把劍。”
“是的,簡單說來,一把劍就可以解決。”她欣然回答,“不過不是現在,不是當下。”
他站起身,目光越發沉鬱,嘴脣翕動一下,最後卻沒有接著這個話題說下去。
“……我去叫女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