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達和緇衣衛終於被留在皇城大門之外。
衣衣下馬車,換輦乘。她看見輦乘旁立著的身穿飛魚服,腰佩秀春刀的常千戶。他是萬年不變的恭順和寧靜表情,彷彿之前在冀門軍營那一瞬的侷促無奈都不曾有過。
衣衣沒有與他說話,直接上了輦乘。
穿過一重一重的宮門,再換肩輿,她回到勖勤宮。她需要在這裡更換朝服,去進見郅明皇帝。
她兩腳終於踩在勖勤宮門口的地面上,同時看見四個人跪在門口。
“恭迎鄉君回宮!”
敬存、羅菂、蘅香與金萱異口同聲地喊出這六個字,居然使得她一晌發怔。
衣衣低頭道:“都起來吧,讓我瞧瞧你們。”
這四個人才站起身來,臉上都是又欣然又忐忑的神情。敬存拿著拂塵,站得筆直,白皙的臉上雙眼仍是滴溜溜看。
衣衣淺笑:“我還以為數月不見,敬存會跑去別宮。”
“啊?鄉君,奴婢怎麼會……”敬存吃了一驚。
“我打趣的,你又當真。”衣衣襬擺手,“好在你們都看著氣色好得很。未曾遇到為難事?”
“稟鄉君,敬存公公總是能化難為易的。”蘅香插嘴道。
衣衣揚揚眉毛:“有什麼事?”
敬存忙道:“沒有沒有,無事。早些天萬歲御體還好的時候,時不時來勖勤宮坐一坐。別人都沒來的,知道鄉君不在。”
“宮裡沒主,陛下還來坐,別的宮裡頭聽得這事,自然有想法。”衣衣搖搖頭,“先不管這些,我要換衣裳面聖。敬存和羅菂你們把我的行李搬進去,蘅香金萱來幫我。”
“遵命!”
衣衣換好衣服往外走時,才注意到院子裡的石桌石凳挪了位置。走時尚是綠蔭滿院,如今已經是禿枝謝葉。
“鄉君,可是傷口痛麼?”金萱擔憂地問。
衣衣摸摸腰:“不礙事。”
“要約了司徒大人來瞧瞧麼?”
她想了想:“也好。但要帶女醫來。”
“那是自然。即刻去約,鄉君回來的時候,司徒大人也便來了。”她們回答。
衣衣便出門,重登肩輿。本以為是往乾清宮暖閣去,但肩輿卻一路去了西苑。問隨行的敬存,他回答說,萬歲已經在西苑養病月餘了。
衣衣邁入西苑的門,一路隨著引領的御前牌子往殿內去。在外間就聞見隱約藥味,她分辨著藥的成分,這的確像是司徒下方的風格。不過,並沒有她所以為的那麼重。
“鄉君,請。”御前牌子伸手撩開簾子。
她走進當初曾坐與御之烺彈琴品茶的那間房。通向院子的平臺已經封閉,虛掩著兩扇窗,還垂著湘簾。室內被火爐烘得暖融融,角落還放了一甕柏枝水來除燥。
御之烺半臥羅漢**,正倚著床低頭看書。
衣衣上前,待御前牌子鋪了蒲團,拜首道:“拜見陛下萬歲,萬萬歲,臣妾回宮。”
御之烺放下書,看向她:“衣衣,朕知道你會守信。多日不見了,抬起頭來。”
衣衣便直了脊背,抬臉望著他。他只戴了網巾,披了燕居服,未見多少消瘦,但眼眸下有了淡淡的陰影。
“好在你沒有瘦。他們把你照顧得還可以。”御之烺微笑,皺起淺淺法令紋,“倒是出落得愈發明媚動人,讓朕怕是不敢再放你出宮了。”
衣衣心裡一沉,仍是不動聲色拜道:“陛下龍體欠安,臣妾當早日回來拜望的。請陛下恕罪。”
“君無戲言。給你時日,便是給你。你照著日子回來,何罪之有?”他搖了搖頭,“起來吧。”
“謝陛下。”衣衣站起身,側立一旁。
“不過,你外巡數月,就沒有給朕帶些什麼好東西回來麼?”他似漫不經心地問。
衣衣疑惑。且不說她一路顛沛,哪有任何東西來得及備,自己此番並非遊玩,而御之烺也並不是喜歡玩賞的人,從前見人進了貢物,若非常制,他總是會說今後禁入。她想了一想,便說:“武林一地,城郭侷促,臣妾來去甚為匆忙,未曾留意。還望陛下恕罪!”
“朕坐有天下,怎會向你討那些土產風物?”御之烺低頭淺笑,“如果朕真會感興趣的話,怕是也早有人會給你備好。所以衣衣你可以相信,朕不要那些東西。”
“……是。”衣衣的感覺愈發不妙。
“不過,朕想要知道一件事。”他摩挲著書上棉線,語氣和緩,“朕的堂弟,青州王世子御之煒,在武林被人挾持,後又釋放,狼狽回青州去,病了好幾日。這件事,你可曾聽說?”
衣衣控制著呼吸,回答:“略有所聞。”
“世子是如玉君子,儒雅風流。文博古今又雍容明智。朕本想召他來京師,與你見一見的,宮中寂寞,想來衣衣會願意多一位雅士知己。誰知半路出了這一件事,朕已與他安撫,讓他在青州休養一陣再來。”他輕嘆一口氣,“如今二弟不爭氣,也再不必見了。三弟麼,怕是會忙碌不暇,再者他也不便以王尊見你,他的未婚妻已來澍陽,面子上的事,畢竟不可失了體統。”
衣衣被他最後那句話震了一下,旋即應聲:“陛下說得是。眼下之要,是陛下調養龍體,其他的事,暫放一放也不打緊。陛下為臣妾設想周全,臣妾叩謝聖恩。”
“你不用急。”御之烺望著她微笑,“羲南王妃的事,涉及幾大家權益,又有太主的臉面,一時不能駁去,但朕也不會輕易應允。婚事之期,尚無定數呢。你的武林之行雖不算甚為完滿,但終是達到了朕的期望,朕要賞你還來不及,怎會對你失信。”
“陛下費心。臣妾惶恐。”衣衣回答。
“你也要與那些大臣們一般惶恐麼?”他呵呵笑道,“朕不信的。朕不信你有幾多惶恐之事。龍家的女兒,並不輸御家的公主。是不是?”
“臣妾不敢當。”
“衣衣……”他忽然朝她伸出一隻手來,那手白皙而骨節分明,帶著不容置疑的姿態。
她猶豫一刻,走上前去。
他便拉住她手腕,將她引來床畔坐下。
“你的手這樣冰,比朕這個病人還要氣弱麼?”御之烺似笑非笑。
衣衣道:“陛下近日感覺如何?讓臣妾為陛下把一把脈吧。”
但未等她動,他的手便加力按住她的,淡淡道:“不必了,之前司徒才與朕把過脈。此事有御醫過問,你以後不用操勞。”
“遵旨。”她識趣地不再動。
他只是注視她眉眼,問:“三弟還好麼?”
“殿下還是老樣子。”她回答。
“哦?”御之烺彷彿詫異,“老樣子?朕倒覺得他忙得不可開交,應該瘦削了才是。他是連封信有時都不及回的,朕在宮裡便免不了擔心他太過勞累了。如你所述,朕是多慮了。”
衣衣道:“殿下脾性,陛下最清楚。便是忙得腳不沾地,也不會向外人露出疲態。我所知道也未必翔實。只是他還算康健,不曾見幾分消瘦。”
“嗯。待萬壽節他來,朕就好親眼看一看了。”他鬆開了她的手腕,“朕幾日都沒有一下說這麼多話,衣衣你回來朕精神也好些。不過仍是有些累了,你先回去罷,若明日好些,朕設宴與你洗塵。”
“叩謝陛下。請陛下保重。”她退下,再度拜首。
御之烺只抬抬手指,表示她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