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趁著清晨爽利,衣衣早早動身往方貴妃宮中拜見。敬存在從前陛下賜的珠寶裡挑了一隻煙州窯出的五彩釉裡紅妝盒,算作拜禮。方貴妃比衣衣走時氣色居然好些,孕已出懷。她言語裡透露是司徒白觴給瞧過一次胎,不外乎是炫耀皇帝的寵愛。衣衣從貴妃宮中出來又拜了她勖勤宮最近的林淑妃,因她一向待自己最好。林淑妃拉著衣衣的手,寒暄之餘,提到陛下幾番獨坐勖勤宮的事云云,問她知曉否。衣衣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也正是她所猜,後宮對這件事是**的。她在林淑妃宮裡坐了半日,告辭出來還宮。其他人那裡,她便不去。
回來勖勤宮,看見大公公祿德站在門外,領著兩個小太監,都仰著頭在瞧什麼。衣衣走過去問,祿德便行禮回道:“秋日萬歲來勖勤宮幾次,但覺日照太毒,吩咐趁著冬日,給勖勤宮修個篷子,要漏光見天,又不晒的。老奴今天便親來瞧一瞧,鄉君若無反對,近日就開工吧。”
“我夏天也曾坐在院子裡看書的,倒也沒覺得怎樣。樹蔭底下逼仄些,也不妨事。陛下龍體有恙,還賜聖恩,臣妾甚為不安。”衣衣想了想,“若是修篷子,我就不好在這裡住了。要搬去哪裡呢?”
“萬歲命老奴們遷鄉君往西苑去住,西苑僻靜幽雅,也侍奉聖駕聽琴方便。”祿德回道。
“照這樣說,陛下還要在西苑養很久呢。”衣衣嘆息,掩去愕然,“若能以琴絃泠泠添得些趣味,也使陛下寬心些。臣妾遵旨。”
“萬歲最常贊鄉君懂事可愛,淑雅嫻靜,有鄉君陪伴,萬歲必然會早日痊癒。此乃天下之德,鄉君便請早了。”祿德不卑不亢道。
“是。那便明日吧,有勞大公公。”衣衣道,“哦,適才聽敬存說,如今大公公也提領東廠,以後要尊稱一聲廠公了,失敬失敬。”
祿德咧開一個**般笑容,擺擺手:“鄉君折殺老奴了。近侍聖駕,老奴還要鄉君多提攜。那敬存小子,可還堪用吧?”
“好得很。是廠公教導有方。”衣衣笑道。
“鄉君謬讚。”他停了一停,說,“對了,鄉君傷勢可好些,還礙事麼?”
“還可行走坐臥,不用力就好。”她回答。
“那老奴便如此稟明萬歲。”他看著她,“萬歲口諭,若鄉君傷勢無礙,便於今晚在西苑設宴,為鄉君洗塵。”
“陛下垂愛甚多。此番宴請都是何方貴人?”她問。
“自然是家宴。陛下,方貴妃為東,太主攜晟海郡王自然也要來,只是不知……二王會否被邀。”他咳了一聲,“如無異議,老奴這便回去稟報萬歲。”
“辛苦廠公。”衣衣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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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宮女在有條不紊地收拾細軟。羅菂在書房裡理衣衣吩咐要帶走的書。梳頭的任務落在敬存身上。他細細給衣衣綰著頭髮,又比著鏡子看戴哪一件首飾配她的一身孝素。
“就知道萬歲甚為想念鄉君。”金萱累得扶著腰站起身,“今後侍奉在西苑,鄉君蒙寵是早晚的事了。”
“不可大意。亂說話。”敬存橫她一嘴。
金萱對蘅香吐吐舌頭。
“敬存,”衣衣忽而開口,“給我說說晟海郡王。”
“咦?鄉君怎麼想起問他。”敬存看著鏡子裡的衣衣,“郡王是聾啞的。——不,應該說是聾的。他是太主所出,駙馬都尉陳梟的長子,臨珫侯的同父異母兄。他們倆,打小感情最是好啊,可惜……唉。”
“現在感情不好麼?”
“好著。仍是好著。臨珫侯自小乖巧,才能依著萬歲喜歡護著,不然早不知是何結局。但他只是不與太主交好,連年節也不拜她,不過對晟海郡王倒是一向仍親密。晟海郡王雖不能言,卻也倔性兒,不聽太主阻攔,就愛與臨珫侯好。只是他身子骨也不強,一個月倒有半個月是體虛養著,所以所謂兄弟相好,也不過是幾個月一起頑頑罷。”敬存把一支掐絲有點翠的百合釵插到衣衣髮間,仔細打量,“不過呢,近日郡王身子是越發不濟了,兩個月都沒出門,偏偏臨珫侯又是個死都不會去太主府上的人,想要見見倒是難了。聽說他為此也不甚愉快。”
“難怪。”衣衣這才明白陳弈神色帶有傷情的原因。
敬存察言觀色之後,接著說:“晟海郡王至今無子,是太主一塊大心病。”
衣衣心上一動,道:“那是自然。太主就他一個獨子,萬千寵愛的。”笑一笑,說,“命門所在。”
敬存點頭:“大大的命門。”然後歪歪頭,對著鏡子道,“鄉君,這釵可還好看麼?”
“配得好。”衣衣讚道,“不過,我還想要插那支雛菊。”
“可以,插同一側,它小巧秀氣,倒是補了單調。”敬存便拿起白珍珠雛菊髮簪,低低斜插了,讓衣衣再看。
她看著髮簪,然後移動視線看著銅鏡裡神情矜持的自己。
“是妝濃了麼,鄉君?”敬存忙問。
她只搖搖頭,起身:“這就準備走吧,備肩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