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達一路都十分警覺。緇衣衛總是沉默而妥帖。
衣衣的腰上傷口,在顛簸了一天後仍是無法避免地開始疼。她抱著毛裘,揣著御之煥與她的那隻暖手爐半臥車裡,聽著車輪和馬蹄的聲音。馬達遞水的時候,總要仔細看看她。路宿三次,也都給她挑最背風僻靜的房間。他是粗中有細,但沒細緻到這個地步。按部就班的行為,讓她直覺認為是在履行任務。——那大約,是某個人所細細囑咐過的要務罷。
車馬一路沒有遇到什麼不順利,抵達澍陽城,看見巍峨的外城城樓上遒勁的“大璟門”三個字時,她忽然覺得很累,四肢鬆懈下來。來到臨珫侯府門口時候,見她臉色蒼白,馬達伸手扶著她下車。
京師裡也遊蕩著北風,吹得府門外燈籠不住搖晃。陳弈便負手立在燈籠下面,臉上卻沒有慣常的笑容。
衣衣還沒來得及問候,就聽他轉頭對旁邊管事說:“叫人去給宮中報信吧,鄉君即刻入宮。”
管事答應著離開。
衣衣望著他神情凝重的臉,硬撐著站住了,道:“許久不見臨珫侯,可還安好?”
“鄉君客氣了,本侯一向散漫慣了,無事無憂,過得自在呢。”他讓開路,“請。”
衣衣隨他進門,一路入了前堂廳裡。這廳是會見朝野貴客開用的,以往他更願意領她去花廳甚至涼亭。衣衣只作不經意瞟了四下裡,有一男子回看她,卻不似臨珫侯府裡僕從的神態。她轉回目光,對陳弈說:“天涼了,臨珫侯近日飲什麼茶?”
陳弈請衣衣落座,自己也另一邊主人位坐了,答道:“上賜貢茶,閩地鐵觀音。”
“烏龍是閩地最好,今年貢茶焙火如何?”
“有點重。不過鄉君的話,茶是熟稔常飲的,應該不怕。”陳弈雲淡風輕地望著她。
衣衣微笑,覺得傷口又在痛了。按陳弈的話語看,他也受了天子的壓力,在府中靜待。宮中現在情形怕是不甚樂觀,但他又說她不用怕……他眼眸間的傷情令她有些疑惑。那也是來自皇極麼?
茶盞端上來,果然是鐵觀音。衣衣啜飲兩口,說道:“我來,是取一樣東西。”
“正是。將軍與我交代好了的。”陳弈不喝茶,只坐著,點一點頭,拍拍手。門外立著的長隨進門來。他只伸出兩指抬了抬,這一個手勢,就遣了那長隨出去。
衣衣又看了一眼立在門檻外另一側的男子,他矜持地站著,目不斜視。
陳弈望了望衣衣,又掃一眼那男子,便道:“都退下吧,這麼多人戳著,也不嫌礙眼。”
於是僕從們都遵命去了,那男子最後一個離開。
“他不是你的人。”衣衣說。
陳弈揚起下巴,看著那人方才站的位置,說:“自然不是。他是陛下的人。斫北王事之後,如今各侯爵王府裡都有一兩個這種閹官,在事態平緩之前,都會存在。”
“斫北王現在何處?”
“軟禁在斫北王別府。太主時常去探望他,不過不會很久了。”他回答。
“為何?”
“因為你回來了。”他理所當然地道,“你回來了,太主的注意力就轉移了。陛下也是。”
“陛下現在龍體如何?”
陳弈沉默一下,說:“不好說。你要問那位少年御醫,現在陛下的身體完全是他在調理。”
“司徒?”
“嗯。”陳弈望向門外,“你要的東西來了。”
衣衣轉頭看見那長隨提著一隻竹籠進門來,放在她座旁几上。
竹籠四四方方,裡面關著一隻鴿子。鴿子通體雪白,丹目青喙,身形美得令人移不開眼。
“這是那隻鴿子麼?”她看著它,而它居然也側著腦袋在看她。“它比小灰好看太多了。”
“那是自然。”陳弈說道,“這是將軍培育訓練的最好的一隻鴿子,也是我府內最好的一隻。幾代貴胄,一隻無價。”
“讓我養著,未免暴殄天物。”衣衣一笑,“或者我還是比較適合養小灰那樣的。”
“呵,朝露妹妹沒明白他的意思。”陳弈起身走到竹籠邊,欣然看著鴿子,“你知道,但凡漢族嫁娶,幾樣禮數都少不了。男方送給女方訂信之物,有一樣是動物。後因其不便,改為木雕,你知道是什麼?”
“是……木雁。大雁年年南北,從無失期,用以立信。表示兩家重諾,絕不反悔。”她心頭一動,“可是,這是鴿子。”
“那你曉得這隻鴿子叫甚麼?”
衣衣抬眼看見他認真的神情,耳邊迴響起御之煥曾說過的話。“它叫‘長信’。”
陳弈淡淡一笑,沒再說什麼,回到自己座位去又坐下。
長信。長信。她未曾要接受他的木雁,但他已用另一種方法送給她。小灰一去不返了,但她有了長信。
“多謝臨珫侯。”衣衣說。
陳弈挑了挑眉:“我不喜歡你叫我臨珫侯,不過也沒有辦法。如今,我也要叫你鄉君呢。”
“臨珫侯心裡不豫麼?”她問。
“嗯。煩心事還是有的。”他苦笑一下,“來日方長,你有興趣聽,我遲些再與你聊一聊。今日你還是快些去見陛下吧,他等你很久了。”
衣衣點一點頭,把手放在長信的籠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