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落的馬車消失在北方雪原的飛塵裡。灰暗厚重的雲層,再次滾滾地壓下來,在遠方與地平線交會。
衣衣站在道口,鼻尖凍得通紅,因為寒風陣陣撲面,眼睛的淚膜總也幹不了。
韋歡佩著劍,在她身後立著,直到懷疑她已經成為雕像。
衣衣裹緊大氅轉回身,沒有看他,徑直回將軍帳去了。
御之煥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面,閱覽軍文。他聽見帳簾掀起,才抬起頭:“她走了?”
“嗯。”衣衣進去脫掉大氅,掛起來。
他握著筆,眼睛隨著她移動。
“外面好冷。”衣衣搓著手,彷彿自言自語,“要不要喝熱水?”
御之煥看著她的脊背。她彎下腰去撥弄爐火,側著頭,露出頭上插著的那支白色雛菊髮簪。她眼裡反映著通紅的爐火,灼然明亮,星星躍動。
衣衣看著火舌舔舐炭塊,不禁伸出手去接近那熱度。登時覺得凍僵的手心酥麻起來。她揹著身問:“我……幾時走?”
回答她的是有力的霸道的臂膀。
御之煥從後攬住她,把她裹進自己胸膛,把聲音放在她的頸窩:
“衣衣。你可以不走。”
她剋制地回覆:“你知道後果的。”
他默然不語。
“陛下雖然總是微笑寬厚的模樣,但他不會對於自己不利的人心慈手軟。尤其,越是看重的人,越不能接受其逆反。”衣衣聲音鎮定,手卻在火上發抖,“殿下,你想當第二個斫北王麼?”
他卻一把抓住她一雙手,拉她一個轉身,把她兩隻手一併揣進自己懷裡。衣衣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沉鬱的聲音:“這是我在這裡最後一次問你,你有沒有想好自己要什麼?”
“要做個了斷。”衣衣回答。
他說:“我是問你,衣衣。不是問你,龍朝露。”
衣衣愣住,繼而道:“我什麼也不要,這世上別人愛的東西,我沒什麼感興趣的。我只做該做的事。”
御之煥聞言,慢慢鬆開她的手,嘆了一聲,抬手摸著她的雛菊髮簪,說:“我有些怨恨父皇。他讓你變得跟我那麼像。衣衣,世上並非只有該做和不該做。”
“你以前不是這樣說。”
“以前我不能這樣說。我只能希望,陛下可以對你這樣說。”他的眼對上她的,“如果非要有個了斷,我但願徹底一些。如此,我可以向你證明我的話並非虛妄。”
“那也要你過得了這一關才行。”衣衣並不動容。
“我會盡力的。”他的手指沿著髮簪,遊移到她的青絲,“但,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不然,到時,我要證明給誰看呢?”
※※※
兩日後,玉弓軍開始整理行裝,拆卸部分要帶走的營建。鹿呰上方的大旗迎風鼓動,獵獵作響。大旗下是馬達與十位兵士,十位緇衣衛。
韋歡站在轅門內,自始至終不動不言。衣衣數次經過他身旁,也故作不見。直到最後一趟,她停在他身前,看了他一刻,輕輕欠身,然後在他複雜的目光裡繼續前行。
衣衣自己把琴搬上車,然後走到馬達身邊。馬達手裡牽著兩條韁繩,一條是他自己坐騎的,一條是丹風的。衣衣摸著丹風的毛,說:“丹風,我們要回京師了,這次我不能騎你。你要乖乖跟著走,嗯?”
丹風心神不寧,咴咴低叫,時而嗅嗅衣衣手心,時而又昂首刨蹄。
“咳,它吧,它也有放不下的事。”馬達意有所指地說。
衣衣掏出一塊豆餅餵給丹風,想要緩解它的焦灼。然而意外的是,它居然不吃。
馬達忽然嘿嘿一笑:“心不在這,不過,它的掛心事兒就來了,看!”
衣衣轉頭看見一騎走來。坐騎是火青,步履矯健沉穩,它背上的男子目光如潭水深黯無波。
衣衣看著御之煥跳下馬。他把韁繩交給馬達,於是丹風與火青湊到一起便碰頭摩頸起來。馬達知趣地把它倆一起往馬車前頭牽去。
“依諾,我來送你。”御之煥平靜地說。
衣衣點一點頭,說:“多謝將軍。將軍何時開拔?”
“明日。”
衣衣又點一點頭:“幾日到斫北瓊關?”
“四五日。”
衣衣再點一點頭:“何時去澍陽?”
“沒有特別聖諭的話,應當是萬壽節。”
衣衣繼續點頭:“我想要一樣東西。”
“儘管說來。”
“聘書。”她吐出兩個字。
御之煥看著她鄭重的神情,靜默了片刻,道:“知道了。”然後他從懷袖裡,摸出一隻油紙筒,開啟來,裡面是捲起的皇家御紙一頁。
衣衣接過紙,細細看了,便點頭道:“多謝,我們啟程吧。”然後轉身扶著車轅登車,鑽進車簾裡去了。
車馬行至冀門,雪原已經變成荒原。衰草連天,彤雲層巒。蕭瑟裡唯有這一隊人篤篤地行進著。
兩人一路無話。御之煥策馬行在衣衣車窗外,想著什麼。衣衣在車裡,做著自己的事。
“冀門到了!”馬達喝了一聲,叫緇衣衛馬伕停下,然後催馬跑到御之煥身邊,“將軍,請回吧。”
“一路警覺些。你抵達澍陽便放信與我,不要耽擱。”御之煥一副公事口吻。
“遵命!”馬達軍禮行完,便轉身又打馬跑開,先行去冀門遞勘合路引。
緇衣衛剛要催馬行進,便聽得車內衣衣道:“等一等。”
御之煥騎在火青背上,低頭看見衣衣提著裙腳從車上下來,走到馬下。“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衣衣拉過火青的馬韁。
“外面冷,你怎麼披風也不穿?”他待到避著眾人遠了,蹙眉說話,卻被她伸上來的手堵住。
衣衣把油紙筒雙手奉進,目光堅定炯然。
御之煥接過紙筒,開啟來,看見一份完好無損的聘書。不,不僅僅是完好無損,它的落款處,除了御筆、帝寶和花押以外,還多了一枚硃砂印。四朵雲紋,合成一團,端正纖細,印泥還溼潤著。
他帶著有些震驚的眼神看著她。
“這不是我作為龍朝露的承諾。”衣衣望著他,“這是我作為我自己,因為與殿下的交情而送上的禮物。有一天,若是它能於險境救你萬安,便是遂了我的心願。除此之外,並沒有別的意思。”
御之煥壓下喉頭的鹹澀,把聘書裝起,然後道:“多謝。你送我這樣大禮,我該回你甚麼?”
……向他討一對木雁,然後在聘書上叩上龍家的團雲印章……柳落的聲音響起來。
衣衣只是眨眨眼,道:“我說過的,我什麼也不要。”
御之煥眼裡掠過的疼痛令她心頭一揪。然後他緩緩傾下身來,說道:“衣衣,答應我,等我回京。不要自己做衝動的事。”
她看他半晌,忽然展顏一笑,回答:“嗯!”接著在他再說什麼之前,退後一步,“那,將軍兀自珍重,我這便告辭了。”說罷,欠身行禮,轉身走回去,留他一人一馬,佇立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