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愕然了一刻,說:“我……我自己換。對著鏡子。”
“你扭身都會疼,換藥怎麼可能?”他說。
“……讓柳落給我換。”
“好主意。”他回答得相當乾脆。
衣衣狐疑地看著他。
想著柳落不能見風,衣衣自己跑去找她,卻在她帳外看見馬達的坐騎。她無語地躊躇一刻,轉身回來。御之煥正在床邊調製藥膏,似乎早料到她會回來。
“等馬校尉離開了……”她囁嚅著。
之前換藥,她是昏睡的,再怎麼心有餘悸,也是渾然不覺的記憶。但她現在已然是清醒的,要讓他給自己換藥,實在難於接受。
御之煥靜靜地看著她,手指搭在藥匣邊。草藥苦澀清香的氣味飄蕩在營帳細微的氣流中,令衣衣**了一下鼻翼。然後,她抿脣笑了笑。
御之煥輕輕揭下衣衣腰上的最後一層繃帶。她閉著眼,趴在**,感受他的目光凝聚。
他用了些赤火油,化開一些烏黑藥痂,用撥子剝去,然後上新的藥膏。衣衣**的半個脊背,和腰眼一下那團雲印記都映在他雙眸裡,他的指尖碰觸到她的肌膚時,令她微微顫抖,白脂的身體在燈火下泛起了粉紅的暈。衣衣無法控制自己的顫抖,就埋著頭,牙齒齧咬著枕頭上的碎線和掐牙兒邊。御之煥慢慢地纏好繃帶,沒有即刻離開,而是將左手的中指,指腹輕輕按在她腰下臀溝之上的印記上面。
衣衣睜開眼,身體僵住。
他仔細地描摹那略略大過銅章本身銘紋的圖案,直到每一根線條都摸過。他輕輕開口道:“那時,很疼吧?”
衣衣用了好久才回神,甕甕地說:“不記得了。”
他的手指離開她,道:“換好了,起來吧。”
衣衣繫好衣帶,坐在床沿看著他拾掇藥匣的背影,問:“將軍是怎麼找到銅章的?”
“馬達。”他回答,“我讓馬達去取的,這就是他晚於我們抵達達州碼頭的原因。所殺的方高的親信之中,有一個人帶著一封密信,那封寫給斫北王的密信,所報告的是銅章的蹤跡。他們還沒來得及把銅章送到北方。”
“銅章本在誰手裡?”
他拿著一隻藥瓶,轉過身來,道:“青州王世子,御之煒。”
衣衣訝然的同時,想起她看過的那些字跡端雅的旨意。“為什麼……”
“這恐怕是父皇才知道究竟的事。”他說,“當年太主尋找銅章,父母雖雙雙殞命,也未曾讓她得手。銅章也下落不明。可是你身上仍有烙印,並且沒有記憶,可見,早些年是先皇一度拿著銅章的。先皇如果想要儲存甚麼東西,那便很難被他人攫取。”
“所以,很有可能是爹爹將銅章交給青州王了。”衣衣臉色黯然,“這就是他為何不曾跟我提起銅章的緣故。因為我那是是渾身黝黑,也不會知曉蹊蹺。”
“也是由那封信,我才知道,御之煒在武林盟會時候,居然也在武林,而非青州或者京師。”御之煥把藥瓶理好,重重地合上藥匣,“過去的二十餘年,青州王一貫低調無事,如今龍家女兒露面,他終於坐不住了。我少時在宮中,就聽過父皇對太子說,他只有這一位弟弟,但卻是一位想做兄長的弟弟。”
“那為什麼爹爹還會那樣做?”
“因為父皇后面還有一句話。‘如果青州王果真是兄長,大璟盛世也許會早些來臨。’青州王一脈本是無緣帝位的,但如果陛下無子,他又有龍家女兒作媳婦,那光景又是不同了。”他幽幽地說。
“這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衣衣蹙起的眉忽然一跳,恍然道,“所以——陛下他……他要先壓下你們二王,收集了兵權,不讓你們有亂的可能,然後再考慮青州王一脈繼承大統的事?”
他走到床畔,蹲下身來,看著衣衣的臉,說:“陛下又加了一道催歸的聖諭。今日剛剛抵達。衣衣,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換藥。”
他眼裡的笑意並不能掩飾他的無奈。但他的尊口開一次是多麼難,他表達過一次心意,就不可能再接著表達一次。衣衣的心鈍痛起來,在她開口之前,他忽然起身離開。
※※※
第二日要走的是柳落。
衣衣心事重重地站在柳落的帳門外,看著遠處嫋嫋的伙房炊煙升起,逐漸融入灰暗的雲氣。
馬車裡面墊了厚厚的氈子和裘皮,讓柳落一路不至於太顛簸——衣衣不懷疑馬達粗中有細會做這等事。不過她也在這個早晨明白自己之前是誤會他了。因為馬達粗聲粗氣地對成參將說:“她長得最像我妹!”她聽完啞然失笑。
柳落是被馬達抱進馬車的。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服也整整齊齊,一副回孃家的姿態。可是虛弱的身體暴露在神情上,無法掩蓋。
衣衣鑽進車廂,把一枚纏絲瑪瑙平安扣放進小芽芽的手心裡。她下意識地抓緊,攥住了就不撒手。柳落嘆口氣:“衣衣,我不想要御家來的東西。”
“這不是御家的東西。”她摸著芽芽的臉蛋兒,“是小時候胡大哥送我的護身符。”
柳落一時怔住,然後道:“……那便謝謝你。其實,胡大哥他一直不曾慢待我。只不過,世間的事,總不能非左即右的,人跟人,也不能非敵即友的。”
“我明白。”衣衣看著她,“一路多保重,將來你若還在澍陽,我會去看你。”
“……如果我能離開,我絕不留京。”她笑得渾然無力,“你知道嗎,我忽然很想很想青鰲山的雲霧。也不知道為什麼。大約我最好的時光都拋在那裡了,比起後來時日,那是沒醒的美夢一場。雖然當時我並不這麼以為。”
“我也是。”衣衣輕輕說,“最好的時光。”